伯纳德·麦道夫庞氏骗局

将近二十年间，一份来自伯纳德·L·麦道夫投资证券公司的账户对账单，是美国富人能收到的最让人安心的邮件之一。行情好的年份，数字在涨；行情差的年份，数字照样在涨，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似乎没有人问过原因，而这，正是整套骗局的精髓所在。

建立起来的信任基础

麦道夫不是那种靠三言两语就骗进别人银行账户的陌生人。在成为罪犯之前，他早已是华尔街的一号人物。大约在1960年，他用一小笔积蓄创立了自己的公司，把它打造成华尔街最大的做市商机构之一，还出任过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的董事会主席。他曾推动电子交易走向主流，坐镇行业咨询委员会，监管机构也常常向他请教现代市场该如何运作。这一切都不是假的，恰恰是这份履历，让整场骗局成为可能：毕竟，替你打理资金的这个人，名义上正是那批帮所有人制定规则的人之一。

在合法的做市业务之外，麦道夫还经营着一个投资顾问部门，这个部门后来悄悄演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骗局究竟从何时开始，很难说清，就连麦道夫本人的说法也前后矛盾，有时说是1970年代，有时又说是1990年代初。想要进入这个顾问部门几乎需要受邀，门槛极高。投资者大多是通过乡村俱乐部、犹太教堂和慈善机构董事会招募而来，调查人员后来把这种模式称为「亲缘诈骗」：信任沿着社交网络流动，只要朋友、拉比或高尔夫球友已经把钱交给了麦道夫，这件事本身往往就是大多数人做的唯一一次尽职调查。

另一重诱惑，来自数字本身。麦道夫旗下基金报出的年回报率一贯稳定，通常在10%到12%之间，完全没有困扰其他市场的那种波动。2000年代初科技股崩盘时，麦道夫的客户收到的对账单依旧从容而积极；当大盘陷入恐慌，麦道夫这条曲线却几乎一路平稳上扬。这种稳定性被包装成了「实力」的证明，实际上，它才是破绽所在。

十七楼

这场骗局的巧妙之处，不只在于财务手法，还在于空间布局。麦道夫合法的交易与做市业务，设在曼哈顿口红大厦的一层楼里，员工对楼上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而负责打理客户资金的顾问业务，则设在另一层，与外界彻底隔绝，只由一小群知情、关系紧密的人负责经营。

麦道夫告诉客户，他们的资金采用了一种名为「裂式转换策略」的方式进行投资：买入一篮子蓝筹股，同时用期权对冲双向的剧烈波动。这套说辞听起来足够专业，让人不好意思多问，又足够合理，能解释那种温和而稳定的收益，可它完全是编出来的。麦道夫所声称规模的交易，根本不存在。顾问业务的老将弗兰克·迪帕斯卡利，负责经营一个专门伪造交易确认单和账户对账单的后台，按照故事需要，把结果倒填回过去的日期。新投资者的钱一进来，就直接被用来支付那些想要提款的老投资者。往最直白了说，这就是一场庞氏骗局，金融史上最古老的骗术之一，只不过被做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数十年的虚假回报

这场骗局之所以能维持这么久，靠的与其说是高明手段，不如说是规模和声誉互相滋养。所谓「输送基金」，即把客户资金汇集起来、收取费用后再输送进麦道夫顾问业务的投资工具，从欧洲和拉丁美洲吸纳了巨额资金，却从未披露这些钱最终流向何处。费尔菲尔德格林尼治集团和一只名为「阿斯科特合伙」的基金，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两个输送渠道，它们各自靠把客户资本导向麦道夫，而非亲自管理，就能收取可观的管理费。后来，一些与这些基金有业务往来的大型国际银行，也因被控为了同样的费用而对明显的警示信号视而不见，面临了诉讼。

警示信号其实并不隐蔽。金融分析师哈里·马科波洛斯大约在1999年前后就开始研究麦道夫公布的回报数据，仅凭公开信息和基本数学运算，就得出结论：按照麦道夫所描述的策略，这样的回报在数学上根本不可能实现。此后数年间，马科波洛斯多次将自己的担忧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其中包括一份2005年的详细备忘录，标题直言不讳地称这只基金是一场骗局。证交会每次都展开过调查，发现了一些文书上的不规范之处，但每次都不了了之。麦道夫的地位、他配合调查时表现出的合作态度，以及「一个如此有身份的人竟会撒下这么大的谎」这件事本身的不可思议，都在无形中帮了他。

2008年

这场骗局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资金，来支付那些想要退出的人，而2008年金融危机偏偏在最糟糕的时刻切断了这条资金链。随着市场崩盘，麦道夫客户群中的投资者纷纷急着赎回，据报道，涉及金额约达70亿美元，而这个数字，远远超过账户里实际存在的资金。

2008年12月初，麦道夫告诉两个儿子马克和安德鲁，说投资顾问部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弥天大谎」。两人一直在公司合法业务那边工作，对骗局毫不知情。他们在一天之内就向联邦当局举报了父亲。2008年12月11日，联邦调查局探员在麦道夫的曼哈顿公寓将其逮捕。2009年3月，他对包括证券欺诈、电信欺诈和洗钱在内的十一项联邦重罪指控认罪，由于根本没有开庭审理，他也就无从进行任何辩护。2009年6月，一名联邦法官判处他150年监禁。

余波

这场骗局造成的伤害，远远超出麦道夫本人。那些把全部基金都托付给他的慈善基金会，永久关闭，再也无力兑现承诺过的资助和奖学金。原以为自己攒下一笔舒适养老金的普通退休人员，这才发现最后一份对账单上的余额，其实从未真实存在过。埃利·威塞尔的人道主义基金会也是受害者之一，此外还有一长串多年来被悄悄招募进来的艺人、慈善家和乡村俱乐部旧识，其中一些人失去的不仅是积蓄，还有当初介绍他们认识麦道夫的亲友之间的信任。

后来仔细梳理了数十年交易记录的法务会计师得出结论：即便确实发生过真实的证券买卖，这类交易在对账单所描述的内容中也只占极小一部分。在很长一段时期里，看起来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与客户资金相关的真实交易。所谓对账单，不过是纸面上的数字，专为凑出那个季度故事所需要的回报率而生造出来。

麦道夫的家人也付出了自己的代价。他的弟弟彼得，曾在公司担任高级合规职务，2012年对伪造记录的指控认罪，被判处十年监禁。马克·麦道夫于2010年12月自杀身亡，那天正是父亲被捕两周年的日子。安德鲁·麦道夫2014年死于癌症。伯纳德·麦道夫本人则于2021年4月，在北卡罗来纳州一所联邦医疗中心去世，那时他服刑刚满十二年多一点，而这份判决原本设计的服刑期，早已超出任何人一生的长度。

追偿工作的成效，比案发之初几乎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法院指定的托管人欧文·皮卡德，对那些从骗局中提款超过自己投入本金的投资者提起所谓的「追回」诉讼，同时也向被指控故意视而不见的银行和输送基金提出索赔。加上另一项独立的受害者赔偿基金，这些努力已经为受害者追回超过140亿美元，追回了人们实际损失金额的绝大部分，尽管那650亿美元的纸面财富，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实存在过。

麦道夫案至今仍是金融诈骗领域的标杆案例，恰恰是因为它几乎不需要什么天才手段。没有伪造的传世杰作，没有精心编排的盗窃桥段，有的只是一个说得通的故事、一个值得信赖的名字，以及数十年里没人想过要去质疑的对账单，直到维持这个故事所需的资金，终于耗尽为止。

关于另一个真假界限模糊的华尔街故事，可参阅《华尔街之狼》与真实历史的对照。想了解麦道夫所利用的现代交易系统究竟从何而来，可参阅股票市场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