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乌斯·凯撒的最后时刻

公元前44年3月14日晚,尤利乌斯·凯撒在他的副手马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不久后将成为在凯撒死后瓜分罗马的三巨头之一——家中用晚餐。古代作家记载,当晚的谈话如同许多晚宴闲聊一样,渐渐转到了怎样的死法最为理想这个话题上。据说凯撒当时正半心不在焉地签署文件,抬起头,不假思索地答道:突然,且出人意料。大约十八个小时之后,他便在一座由他数年前在内战中击败的对手所建的大厅里,恰好得偿所愿。

前夜

凯撒时年五十五岁,从表面上看,正处于权力的巅峰。五年前他率军渡过卢比孔河,击败了庞培的军队,赦免了大多数罗马敌人而非将其处死,并在当年二月接受了“终身独裁官”的头衔。据所有记载,他同时也已疲惫不堪,并计划在三天后离开罗马,率军远征帕提亚,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据说那晚,婚床两侧都睡得不安稳。凯撒的妻子卡尔普尔尼娅做了一个异常生动的梦,醒来时心神不宁。古代史料对细节的记载并不一致,一个版本说她梦见家中屋顶的山墙坍塌,另一个版本则说她梦见自己怀抱着遇害的丈夫。苏埃托尼乌斯还补充说,据称凯撒卧室的门窗那晚曾自行猛然打开,凯撒本人也因此惊醒,心绪不宁到一度考虑第二天不出门。

在当时,这一切都不算不寻常。罗马人对梦境与征兆十分重视,而凯撒在数周前就已收到过一次具体的警告,理应有所警惕。

他差点留在家中的那个早晨

那年春天早些时候,一位名叫斯普林纳的占卜师曾告诫凯撒要提防“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就在当天早晨,凯撒步行前往元老院途中,据说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了斯普林纳,便打趣道,三月十五日已经到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据后世作家转述,占卜师的回答不动声色,并非得意洋洋:是的,已经到了——可它还没有过去。

按照惯例,那天早晨在处理公务之前举行了一场祭祀,据称征兆不佳,一些记载称祭品体内竟未发现心脏。加上卡尔普尔尼娅的不安,这似乎已经足够。凯撒决定派人通知元老院,当天的会议延期举行。

然而这一决定并未维持下去。德基穆斯·尤尼乌斯·布鲁图·阿尔比努斯——一位曾在高卢随凯撒征战、深得信任、甚至被写入其遗嘱的将领,不可与更为知名的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混为一谈——那天早晨专程赶到凯撒府邸,力劝他打消留在家中的念头。他辩称,元老们特意为凯撒赶来集会,若仅凭一个妻子的梦境便延期,只会招致嘲笑,而且当天的会议原本预定要正式授予他一顶仅限在东部行省使用的王冠,这样一份殊荣他不太可能愿意推迟。凯撒同意前往。而德基穆斯·布鲁图,正是这场谋刺他的阴谋中约莫六十名参与元老之一。

前往庞培剧场

罗马原有的元老院议事厅——霍斯提利亚会堂——数年前已在一场街头暴乱中被焚毁,而它的重建工程,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由凯撒本人下令启动的,却尚未完工。元老院因此改在庞培剧场附属的一间大厅内召开会议——这座建筑群正是由凯撒在内战中击败的那位将领所建,其中至今仍矗立着一尊他的巨大雕像。

据传统说法,凯撒乘轿前往会场,沿途街道上挤满了试图向他递交请愿与消息的市民,这对他这样地位的人物而言是司空见惯之事。人群中有一位名叫尼多斯的阿尔特米多鲁斯的希腊修辞学教师,据说他已获悉了阴谋的部分细节,准备了一份写有阴谋者姓名的卷轴,只想亲手交到凯撒本人手中。他在凯撒走近入口时将卷轴塞给了他。而凯撒当时正被不断递上来的、与此类似的一大摞请愿书所淹没,并未阅读这份卷轴。

在入口附近,一位名叫波皮利乌斯·莱纳斯的元老将凯撒拉到一旁,凑得很近,交谈了许久。附近的阴谋者们在一旁观察,一度以为计划已经败露,甚至考虑与其被捕,不如自尽。而事实证明,波皮利乌斯谈论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尤利乌斯·凯撒遇刺

凯撒落座。元老们围拢过来,表面上是要支持其中一人——蒂利乌斯·辛伯——提出的请愿,请求召回他被流放的兄弟。据称凯撒挥手拒绝了这一请求。辛伯随即抓住凯撒的长袍,将其从他颈部猛地拽下,这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一位名叫卡斯卡的元老率先出手,划伤了凯撒颈部或肩部附近,凯撒据称抓住了袭击者的手臂,用自己书写用的金属笔戳向对方,大喊这是暴行。

第一击之后,其余的阴谋者一拥而上。凯撒似乎曾短暂试图挣脱逃跑,但当他看到自己昔日的盟友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也在袭击者之列时,据说便不再反抗。据一份接近事发现场的史料,苏埃托尼乌斯记载,凯撒将长袍的一角拉过头顶,任其垂落遮住双腿,以求死得有些尊严,并称他此后再未说过一句话,不过他也补充说,另有人称凯撒曾用希腊语对布鲁图说了些什么。他最终倒在庞培雕像的基座旁。

医生安提斯提乌斯事后检验了遗体,据称共计数出23处伤口。据他所述,其中只有一处——第二次刺中胸部的那一击——被判定为单独即可致命。与此同时,据称大厅外,一名阴谋者一直设法与马克·安东尼周旋交谈,以阻止他介入或发出警报。

终局

元老院会议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大多数未参与阴谋的元老,在袭击开始的一刻便逃出了大厅,有人甚至在混乱中被踩踏。阴谋者们——其中数人在混战中被彼此的兵刃所伤——手持染血的兵器走上广场,宣称暴君已死,呼吁罗马为重获自由而庆祝。而人群的反应,却并非他们所预期的那样: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四散奔逃,普通罗马民众纷纷闭门不出,不愿选边站队。

凯撒的遗体在原地停放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元老或官员立即挺身而出认领遗体,那座大厅据称也随之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人。据留存的记载,当天晚些时候,他自己的三名奴隶抬着一副担架赶来,将遗体抬回家中,一只手臂垂在担架一侧,一路穿过街道,送到卡尔普尔尼娅身边。

重建这段历史

关于那一天的记载,没有一份是当时留下的目击者原始记录。如今历史学家所依据的叙述——主要是写作年代晚了约一个半世纪的苏埃托尼乌斯与普鲁塔克,以及写作年代更晚的阿庇安与卡西乌斯·狄奥——都取材于此后已经散佚的更早史书,其中包括大马士革的尼古拉斯所著的一部作品,该书写于事件发生后数十年内,常被视为现存最早的相关记载。在这些后世作家记述有出入之处——卡尔普尔尼娅那场梦的确切内容、凯撒临死前是否说过话、元老们出手的确切先后顺序——历史学家们通常只是标注出这些分歧,而不会强行判定谁对谁错。

留存至今、可信度更高的是那一天的整体轮廓:那些被提出却又被置之不理的警告,那位说服一个心存犹豫的人走入陷阱的朋友,那份变成信号的请愿书,以及一个精确到足以表明它出自真正检视过遗体之人、而非只是复述传说的伤口数字。凯撒一生都在无视那些劝告旁人止步的征兆。而在唯一一个这一切或许真正攸关生死的清晨,他又一次故技重施,这一次,他没能幸存下来。

这场刺杀并未如刺客们所宣称的那样恢复共和制。它反而开启了此后长达十三年的内战,并最终——恰恰以凯撒生前曾被指责觊觎的那种一人独裁的形式——落入了他养子的手中。

这位养子的崛起,也终结了那位先后与凯撒、安东尼结盟的女王的命运;详见克利奥帕特拉的最后时刻。若想了解另一种假设性的历史走向,另见假如尤利乌斯·凯撒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