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月第一人》对照历史：这部尼尔·阿姆斯特朗传记片有多真实？

2018年10月，《登月第一人》上映，这既是达米恩·沙泽尔凭借《爱乐之城》获得最佳导演奥斯卡奖之后的首部作品，也是那个十年中技术上最具野心的历史剧情片之一。影片改编自詹姆斯·R·汉森撰写的尼尔·阿姆斯特朗官方授权传记，追溯了这位登月第一人从1961年一次致命的试飞事故，到1969年7月20日阿波罗11号登月的历程。

它也是好莱坞制作过的、在细节上最为悄然精准的太空题材电影之一。沙泽尔与编剧乔什·辛格在与汉森密切合作的基础上，选择了一种克制的表达方式，着重刻画了阿姆斯特朗丧女之痛、早期太空飞行震耳欲聋的物理真实感，以及一个即便在自己家人面前也以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著称的男人那种奇特的内心世界。

那么，这部电影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忠于历史记录？《登月第一人》电影准确性之高，超出了大多数观众的想象。一些具体场景经过了戏剧化处理，但整体呈现却出人意料地诚实。

好莱坞拍对的地方

X-15飞行段落

影片开场是阿姆斯特朗驾驶X-15火箭动力飞机飞抵太空边缘，并在再入大气层时于高层大气中弹跳。这一情节取材自1962年4月的一次真实事件：当时身为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后为美国宇航局试飞员、驻扎在爱德华兹空军基地的阿姆斯特朗，让他的X-15飞机意外爬升到超出预期的高度，随后在穿越高层大气下降时陷入困境。

影片中的无线电通话、飞行特性、高空再入时那种震得铆钉作响的剧烈震动，以及最终成功的返航，都基于有据可查的飞行记录。影片传达出的那种试飞是一种充满连续险情的职业的感觉，同样真实可信。阿姆斯特朗在爱德华兹基地的职业生涯中曾多次险些遭遇灾难，包括发动机故障、在干涸湖床上的颠簸迫降，以及他自己那次X-15的险情。

凯伦·阿姆斯特朗之死

影片的情感支点之一，是阿姆斯特朗年仅两岁的女儿凯伦于1962年1月因恶性脑瘤去世。这是真实的。凯伦于1961年年中被确诊，经治疗无效，最终在家中去世。这份悲痛此后多年一直影响着阿姆斯特朗的家庭生活。

影片将他把这份丧痛封存起来、继续投入工作的能力，描绘成他既坚强、又与妻子珍妮特渐行渐远的原因，这与了解他的人对他性格的描述是一致的。阿姆斯特朗以出了名的内敛和不擅公开表达情感著称，即便以他那一代试飞员和宇航员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

双子座8号紧急事故

1966年3月16日，由阿姆斯特朗担任指令驾驶员、大卫·斯科特担任驾驶员的双子座8号，成为首个与另一飞行器——阿金纳目标飞行器——完成对接的航天器。对接不久后，两个连接在一起的飞行器开始滚转。阿姆斯特朗与阿金纳脱离对接，原以为这样能停止旋转，但滚转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加速到接近每秒一圈。

原因是双子座座舱上一个推进器卡死。阿姆斯特朗在不断增大的过载和意识丧失威胁下奋力应对，最终决定启用再入控制系统，这一操作稳定了座舱，但同时也使任务被迫立即进入紧急再入程序。他和斯科特最终安全降落在西太平洋海域。

影片对这一情节的呈现忠实于记录下来的飞行数据，包括警示灯的模式、一连串失败的应对操作，以及险情之惊险。曾审阅过这段影像的美国宇航局试飞员证实，沙泽尔的还原精确到了舱内声效的细节。

阿波罗1号大火

影片以应有的分量处理了格斯·格里森、埃德·怀特和罗杰·查菲于1967年1月27日遇难的情节。这三名宇航员在卡纳维拉尔角进行一次地面测试时，因一场闪燃席卷阿波罗1号指挥舱而丧生。消息传来时阿姆斯特朗正在休斯敦，影片中他的反应与他后来描述那一天时的说法一致。

火灾起因是指挥舱内加压的纯氧环境中发生了电火花，舱内的易燃材料以及一种无法从舱内迅速打开的舱门设计加剧了灾情。这场灾难导致阿波罗指挥舱进行了彻底重新设计，载人发射也因此暂停了21个月。

登月段落

影片对阿波罗11号登月过程的还原，是电影史上技术层面最忠实的呈现之一。片中的音频，包括阿姆斯特朗和巴兹·奥尔德林真实的语音特征、警报音，以及著名的1202程序警报，都基于真实的任务录音。“鹰号”登月舱在飞越一片巨石地带时几近失控，阿姆斯特朗在最后几分钟接管手动控制，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阿姆斯特朗着陆时的实际燃料余量大约只够再飞行17秒——之后他就必须中止任务。影片在下降过程中营造出的紧张感并未被夸大。任务控制中心一度考虑下令中止任务，但在制导官史蒂夫·贝尔斯的建议下最终没有这样做。

那句著名的台词——“休斯敦，这里是静海基地，鹰号已着陆”——是按照原话呈现的。“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句话也是如此。这段真实通话的录音至今仍可从美国宇航局档案中调取。

好莱坞拍错的地方

月球上凯伦的手镯

影片中最具争议的一幕，是阿姆斯特朗在月面行走期间一次私人悲痛的时刻，将一只属于凯伦的手镯丢进了一个小陨石坑。这一幕是影片最具感染力的虚构情节，而它确实是虚构的。无论是美国宇航局的记录、阿姆斯特朗本人的采访、他儿子们的回忆，还是汉森的研究，都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把这样一件物品带到过月球表面。

汉森曾表示，他与制片方就这场戏进行过深入讨论，最终决定用它来象征阿姆斯特朗在整个计划期间始终背负的丧女之痛。汉森本人和阿姆斯特朗的家人都为这一选择进行了辩护。批评者则认为，这场戏刻意制造了一个催泪时刻，而以阿姆斯特朗本人的性格，他很可能会拒绝这样的处理方式。

被压缩的时间线

影片压缩了数年的训练、任务准备和家庭生活。阿姆斯特朗被选定执行阿波罗11号任务的过程，在片中被呈现得比实际情况更为突兀——真实的决策过程涉及美国宇航局内部数月复杂的任务轮换讨论。奥尔德林和迈克尔·科林斯各自的角色分量也被略微淡化，因为影片将焦点紧紧锁定在阿姆斯特朗身上。

国旗争议

在月面行走段落中不展示插美国国旗这一决定，是导演的艺术选择，而非历史失实。国旗确实被插上了，影片也承认了这一点，国旗在随后的镜头中也是可见的。省略插旗那一刻的处理方式在2018年引发了政治层面的争议，一些评论者认为这削弱了阿波罗计划的国家意义。沙泽尔则始终坚持，这一选择是出于情感私密性的考量，而非政治因素。

珍妮特·阿姆斯特朗的刻画

克莱尔·福伊所饰演的珍妮特·阿姆斯特朗——一个时而沮丧、时而恐惧、有时甚至愤怒的妻子形象——大体上符合她本人真实的性格，但影片将多年的情感张力压缩进了几场戏剧化的冲突场景中。珍妮特与尼尔·阿姆斯特朗最终于1994年离婚。婚姻中那些不为人察觉的困难——他的情感疏离、凯伦之死带来的创伤、以及尼尔可能永远无法从任务中归来这一持续存在的可能性——都是真实的。影片将这些内容呈现得比它们在当时实际的样貌更加显而易见。

爱德华兹基地的同僚情谊

影片对爱德华兹基地试飞员群体的刻画，多少带有一些浪漫化的色彩，部分原因是它借鉴了《太空先锋》一片的惯用手法。事实上，阿姆斯特朗对爱德华兹那种张扬外放的文化融入程度，远不如影片所暗示的那样深。他以一位安静、一丝不苟的飞行员形象受人尊敬，不酗酒、不沾花惹草，比起在酒吧里高谈阔论，他更愿意读书和做工程方面的工作。

这部电影捕捉到了纪录片未能呈现的东西

《First Man》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太空题材电影呈现过的一点：早期太空飞行那种震骨欲裂、震耳欲聋的物理真实感。双子座和阿波罗的座舱，绝非《星际迷航》里那种安静、光线柔和的内部空间。它们是喧闹、震动、令人窒息、布满各种开关的金属盒子，沙泽尔的音效设计完整地保留了这一点。

影片同样捕捉到了阿姆斯特朗公众形象中那种令人意外的情感平淡。他不是那种擂胸展威的英雄。他是一位精确严谨的工程师，之所以被选中登月并平安归来，部分原因正是他的沉默寡言——不会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影片对此给予了应有的尊重，也正因如此，它比大多数传记片更接近这个人本身。

历史准确度评分：8.5/10

《登月第一人》是好莱坞出品的研究最为严谨的太空题材电影之一。它忠实于任务记录，如实呈现了早期宇航员们的牺牲，也诚实地刻画了阿姆斯特朗的性格与家庭生活。它最大的虚构之处——月球上的手镯——是一处经家人认可的煽情点缀，却没有任何文献依据。

影片最准确还原的地方： 早期太空飞行的噪音、震动和危险，以及阿姆斯特朗本人那种安静、克制的悲伤。

影片最失真的地方： 虚构了手镯那一幕，并略微放大了阿姆斯特朗婚姻中的摩擦。

总的来说，《登月第一人》是关于太空时代最出色的纪实题材电影之一。如果你想了解驾驶双子座8号或让“鹰号”登陆究竟是什么感受，这部电影值得一看，看完之后你也不必费多少功夫去核实事实。

关于其他被拿来核实历史真实性的美国宇航局任务题材电影，参见我们对《阿波罗13号》对照历史和《邮报：密战》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