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对话尼克松》与历史真相：2008年电影有多准确？

关于《福斯特对话尼克松》准确性的疑问，自电影上映以来就一直伴随着这部作品，尤其是围绕其中一场成为全片戏剧核心的虚构场景。朗·霍华德执导的《福斯特对话尼克松》于2008年12月上映时，改编自彼得·摩根那部广受欢迎的舞台剧，讲述的是现代美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电视新闻事件之一：英国主持人大卫·福斯特于1977年3月23日至4月22日期间对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所做的四次采访。在近29个小时的录音对话中，尼克松面对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就水门事件、辞职以及其总统任内种种滥权行为所接受的持续公开质询。

这部电影节奏紧凑、引人入胜，在整体精神上也大致忠于史实。但它同样采取了相当大的戏剧化自由，尤其是虚构了一通深夜醉酒电话，并将原本的采访结构压缩成一场比原始录像所呈现的更为尖锐的对决。

那么，《福斯特对话尼克松》到底有多准确？比大多数政治剧情片更准确，但又不如这部舞台剧和电影本身有时所宣称的那样准确。

好莱坞拍对了的地方

福斯特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人选

电影的设定——大卫·福斯特当年被普遍视为一个不入流的英国娱乐节目主持人，不可能从尼克松口中撬出严肃的答案——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上世纪70年代中期，福斯特主持着一档成功的澳大利亚晨间节目，以魅力四射、常常提问温和著称。美国媒体对他宣布将采访尼克松的消息报以怀疑态度。美国各大电视网都拒绝资助这个项目，迫使福斯特自行发行播出这些节目。

而尼克松这边，之所以同意接受采访，部分原因是他认为福斯特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会被这次接触机会所打动。电影准确地捕捉到了尼克松那种精心算计的居高临下态度，以及福斯特这边所承担的财务赌注。

财务压力

福斯特亲自投资了这次制作，如果采访未能吸引到广告商和观众，他将面临巨大的财务风险。电影中对福斯特在漫长的准备和录制期间所承受的情感与财务压力的描绘，大体上是准确的。如果播出效果不佳，他确实差点损失掉个人资产。

弗兰克·曼凯维奇和罗伯特·泽尔尼克是福斯特研究团队的真实成员，在电影中分别由奥利弗·普拉特和萨姆·洛克威尔饰演，他们当时确实真切地担心自己的老板能否在压力下拿出成果。电影中团队那种即兴而又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忠实反映了当时的情形。

采访的结构

电影正确地呈现了尼克松在早期几场采访中大多占据上风的情形。他拖延战术、转移话题，用总结自己政治遗产的方式来讲述自己的总统任期，而福斯特则费力地想让他扣题。当年评论原始播出内容的评论人指出，最初三场分别涉及外交政策、经济和尼克松早期总统任期的采访，并未产生太多重大新闻。

而在1977年4月历时两天录制、于5月4日作为第三场节目播出的水门事件采访，才是真正的突破。福斯特带着他团队新挖掘出的一份查尔斯·科尔森备忘录的相关材料到场，对尼克松施加了比以往任何一场采访都更大的压力。结果，尼克松就此丑闻做出了他最直接的一次公开回应。

「当总统做某件事时」那句话

电影的关键时刻——尼克松告诉福斯特「当总统做某件事时，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不违法」——直接取自真实的采访录像。这段对话确实发生在录像带上，并在全国范围内播出。它后来成为尼克松卸任后被引用最多的话语之一。批评者至今仍在争论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后面还加了限定条件，但这句话本身是真实的。

尼克松的道歉

尼克松最终半承认自己辜负了国家——电影将其处理为高潮性的认错时刻——同样是真实的。他在录像中说道：「我辜负了朋友。我辜负了国家。我辜负了我们的政府体制。」这是否构成一次真正的忏悔，取决于人们如何宽容地解读这句话，但这个承认确实存在。

福斯特认为这次采访是一场成功的对峙。而当时的评论界和观众则意见分歧。有人认为这是尼克松所给出的最接近承担责任的表态；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又一场精心操控的表演。

好莱坞拍错了的地方

那通醉酒电话

电影中最富戏剧性的虚构情节——也是彼得·摩根公开承认属于虚构的部分——是那通深夜电话：由弗兰克·兰格拉饰演的醉醺醺的尼克松，在水门事件采访前夜打电话给福斯特，语无伦次地谈论失败者、成功和怨恨。这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摩根曾表示，写这场戏是为了将尼克松的心理状态外化，并为次日的对峙提供戏剧推动力。电影保留了这一幕，是因为它在戏剧效果上确实有效。但作为历史，它是彻头彻尾的虚构。

福斯特与尼克松之间的关系

电影将这次交锋呈现为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一场结构紧凑的对决。而历史现实则要松散得多。在正式采访之外，福斯特与尼克松的互动是礼貌、公事公办，有时甚至带着几分融洽的。尼克松很享受这次安排的人员配置和出行安排，吃得也很好，还进行了不少电影中大多省略的闲聊。

「弱者对抗恶人」这种影视结构在戏剧效果上很有力，但并不符合当时会面的真实社交氛围。

团队内部的动态

电影中，雷斯顿、泽尔尼克和曼凯维奇都发表了一些将数周研究工作压缩成几段电影式对话的演说和对峙场面。泽尔尼克曾在采访中表示，基本的团队动态被正确地捕捉了下来，但一些具体场景——包括那场著名的团队因福斯特准备不足而对他大发雷霆的戏——是经过戏剧化处理的，并非字面上的真实。

采访的传播范围

电影对这些采访所产生的即时政治影响略有夸大。观看水门事件那场播出的美国观众约有4500万人，这确实是一个庞大的受众群体，但这些节目播出后，尼克松的公众形象并未发生重大转变。他早已声名狼藉。这些采访将公众对他的记忆固化下来，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它。

他于1978年出版的回忆录《尼克松回忆录》，对他的历史评价影响可能比福斯特的这些采访更大。电影把这些采访处理为盖棺定论式的清算，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福斯特的准备工作

电影暗示，福斯特在水门事件采访上取得的后期突破，很大程度上来自团队威胁要撤离后他连夜恶补的一个晚上。而现实要更为有条不紊。福斯特花了数月时间与团队一起打磨提问，多次前往华盛顿，还咨询了历史学家、记者以及尼克松的前幕僚。「通宵达旦」的桥段，只是对一个漫长得多的过程所做的戏剧化浓缩。

即便在改编史实之处，这部电影也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福斯特对话尼克松》有一点拍得极为准确，是许多政治剧情片都做不到的：长篇电视采访作为一场耐力、准备和自我克制之战的质感。尼克松在难题上拖延时间的习惯、福斯特转向下一个突破口的习惯，以及两人如何适应镜头和后期剪辑过程，都被真实地捕捉了下来。

电影同样捕捉到了尼克松1977年处境的诡异之处。他当时64岁，声名狼藉，财务紧张，渴望重建自己的名誉，栖身于加利福尼亚州圣克莱门特一处租来的庄园里。这些采访对他而言，一部分是财务上的必要之举；也是他在通过80年代和90年代的外交政策评论实现最终名誉修复之前，塑造自身历史记忆为数不多的最后机会之一。

历史准确度评分：7/10

《福斯特对话尼克松》忠实反映了大体的事实：这笔交易、采访的结构、水门事件方面的突破，以及尼克松的部分承认。但它在很大程度上虚构了戏剧的推动力，尤其是那通醉酒电话，并将实际播出节目的节奏压缩成了一场更为紧凑的银幕对决。

电影拍得最对的地方： 长篇电视采访的质感，以及尼克松那种经过精心算计的公开表演。

电影拍得最错的地方： 虚构了那通电话，过度简化了团队内部的动态，并夸大了这些播出节目所产生的政治影响。

总而言之，《福斯特对话尼克松》是好莱坞对真实事件改编得较为出色的作品之一。那些真实的采访录像至今仍以原始形式保存着，观看它们仍是了解真实的尼克松——而非弗兰克·兰格拉那个精彩却经过风格化处理的尼克松——究竟如何为自己作答的最佳方式。

关于好莱坞如何呈现水门事件时期华盛顿的更多内容，请参阅《总统班底》与历史真相，以及讲述《华盛顿邮报》在「五角大楼文件」事件中所扮演角色的《华盛顿邮报》与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