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驰家族》对照历史:雷德利·斯科特的谋杀剧情有多真实？

雷德利·斯科特的《古驰家族》于2021年上映,阵容堪称一部时尚谋杀大戏中最为华丽的组合:Lady Gaga饰演工于心计的帕特里齐娅·雷贾尼,亚当·德赖弗饰演命途多舛的毛里齐奥·古驰,阿尔·帕西诺饰演白手起家的家族长辈阿尔多叔叔,而杰瑞德·莱托则顶着厚重的假体化妆饰演保罗·古驰,妆容浓重到连他自己的母亲恐怕都认不出他来。原著素材来自萨拉·盖伊·福登2001年那本深度调查的著作《古驰家族》,作者花费数年时间采访了所有愿意开口的当事人。电影采纳了原著的事实骨架,再披上斯科特惯有的歌剧式戏剧风格。

最终成片,在谋杀案本身、时代氛围以及家族关系的大部分脉络上基本符合史实,同时又在细节边缘处大肆虚构。曾因主使前夫遇刺案而入狱十八年、于2016年获释的帕特里齐娅·雷贾尼看过电影后表示,Lady Gaga把她演错了。她这话不算全无道理。

电影拍对了什么

谋杀案本身

1995年3月27日清晨,毛里齐奥·古驰抵达他位于米兰帕勒斯特罗街20号的办公室。当他走上前门台阶时,一名叫贝内代托·塞劳洛的男子从他身后现身,用一把.357口径左轮手枪朝他连开四枪。塞劳洛随后又向试图上前阻拦的大楼门房朱塞佩·奥诺拉托开枪,后者幸存了下来。

电影对这起杀戮的呈现——户外台阶、米兰街道、突如其来的枪声——与庭审证词及警方重建的现场基本一致。塞劳洛是个小混混,是通过一名叫奥拉齐奥·奇卡拉的中间人联系上的,而奇卡拉本人则是由帕特里齐娅通过她的朋友兼灵媒顾问朱塞皮娜·奥列玛(人称“皮娜”)雇来的。这条中间人链条在电影中有所呈现,整体脉络的重现是准确的。

古驰家族的商业崩溃

古驰家族的故事,称得上是二十世纪最壮观的自我毁灭式商业灾难之一。到1970年代末,这个品牌因为泛滥的授权经营几乎被稀释得一文不值——古驰的产品出现在从打火机到狗链的各种商品上,这个品牌也因此丧失了奢侈品牌赖以生存的稀缺性。家族内部的纠纷,进一步加速了品牌的衰落。

电影准确展现了阿尔多·古驰在美国因逃税罪被定罪——他于1986年被判处一年联邦监禁,这一事实几乎戏剧化到令人难以置信——以及保罗·古驰配合检方指控自己父亲的经过。电影同样准确地展现了毛里齐奥最终在巴林投资集团Investcorp的资金支持下,买断了亲属们持有的公司股份,以及古驰家族最终彻底退出了自己一手创立的这家公司。

罗马与米兰的场景设置

电影的制作设计,以相当高的还原度捕捉到了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古驰家族圈子里那种令人咋舌的奢华。圣莫里茨的冬日,米兰的公寓,纽约的旅行——家族生活的地理与物质质感都得到了准确的还原。真实的帕特里齐娅与毛里齐奥,在婚姻破裂之前确实曾在日内瓦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场离婚是真实的,充满怨怼,而且在财务上争议不断。

电影拍错了什么

帕特里齐娅的语气与举止

这正是帕特里齐娅本人反应最为强烈的地方。Lady Gaga将帕特里齐娅塑造成一个精于算计、近乎带着戏剧化冷酷感的社交攀爬者,她的操纵手段显得明确而有意识。而帕特里齐娅·雷贾尼本人,在电影上映前后的多次采访中,都将自己描绘成一个热情、甚至有些冲动的女人,她真心爱着毛里齐奥,却被他的抛弃彻底击垮,连同她和两个女儿一起。

谁的说法更接近真实,某种程度上是无解的。法庭裁定帕特里齐娅有罪;她后来对一名采访者说,自己没有亲手扣动扳机,是因为她的视力太差。这究竟是有意为之的机智调侃,还是真实的解释,见仁见智。但Gaga所塑造的这个角色,是一种刻意的建构,倾向于冷酷算计,而真实的帕特里齐娅对此提出了异议。

口音的问题则更为直接。Gaga所演绎的帕特里齐娅带有一种时而不太一致的意大利口音。而真实的帕特里齐娅是一位活跃于国际社交圈的米兰女性,听起来与此截然不同。不过,在这样一部几乎人人听起来都像是在同时试镜另一部雷德利·斯科特电影的片子里,这只是个小小的瑕疵。

保罗·古驰的问题

杰瑞德·莱托饰演的保罗·古驰,是这部电影偏离史实最严重的地方。真实的保罗·古驰确实为人难相处,在家族内部争议不断,也确实配合了美国国税局对自己父亲的调查。但电影中的这个版本——贪婪、迟钝、始终处于被羞辱的境地,说话方式介于哑剧反派与悲喜剧式小丑之间——已经远远超出了有据可查的记录所能支撑的程度。这个角色的作用更像是荒诞的喜剧调剂,而非一个真实人物的写照,这也招致了熟悉这个家族的人士的批评。

时间线的压缩

电影所涵盖的事件跨度大约二十年,从帕特里齐娅与毛里齐奥1970年代末相识,一直到1995年的谋杀案。斯科特将其压缩成了感觉上仅有几年的紧凑情节。毛里齐奥与帕特里齐娅相识时,她其实是一家运输公司老板的女儿,而非富家千金,这段感情的发展也经历了一段时间。他们的婚姻持续时间比电影所呈现的更长,情况也更为真实复杂。两人关系的破裂,以及毛里齐奥最终为了一位年轻女子——葆拉·弗兰基——而离开,电影虽有呈现,但相较于商业上的权谋斗争,着墨明显较少。

鲁道夫·古驰对这段婚姻的反对

电影展现了毛里齐奥的父亲鲁道夫·古驰,因帕特里齐娅出身较低而反对这段婚姻,并最终因这桩婚事而与毛里齐奥断绝关系。这一断绝关系的情节确有其事:鲁道夫确实一度切断了对毛里齐奥的经济支持。但电影将鲁道夫的反对主要归结为门第之见,而据史料记载,他的顾虑更具体地在于他的怀疑——事后证明这一怀疑是准确的——即帕特里齐娅感兴趣的与其说是他的儿子,不如说是古驰这个姓氏和家族的财富。

鲁道夫·古驰本人年轻时也曾是一名电影演员,在1930至1940年代以毛里齐奥·丹科拉的艺名出演过意大利电影。电影并未深入呈现他这一面,这是一个不小的遗憾:一个曾靠一种表演方式来建构自我身份的人,理应比电影所呈现的更容易看穿帕特里齐娅身上的表演成分。

电影完全省略的部分

电影完全没有实质性地触及葆拉·弗兰基的角色——她是毛里齐奥与帕特里齐娅分居后开始交往的女性。弗兰基在毛里齐奥遇害前与他相伴了数年,并且在他遇害前一晚,就在他米兰的公寓里。而在这部把帕特里齐娅塑造成毛里齐奥成年生活情感核心的电影中,弗兰基这段时期的经历完全被抹去了。

电影也淡化处理了离婚诉讼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实际上争议激烈、耗资巨大。福登的著作中记录了帕特里齐娅围绕财产分割进行的多年法律斗争,这场斗争消耗了这个家族大量的财力与法律精力。电影将这一切压缩进了寥寥数场戏,便迅速转向了谋杀案本身。

《古驰家族》真实度评分:6/10

《古驰家族》完成了它应有的定位:一部与《好家伙》或《阿尔托骑士》同一脉络的高级犯罪剧情片,以有据可查的真实事件为骨架,讲述一个关于财富、虚荣与家族自我毁灭的更宏大故事。谋杀案的呈现是准确的。商业历史大体上是正确的。人物刻画则在不同程度上被戏剧化了,而杰瑞德·莱托饰演的保罗,基本上是一个套着真实姓名的虚构人物。

这部电影做得出色的地方,在于捕捉到了阿尔多·古驰时代意大利奢侈时尚那种独特的质感——古老工艺与暴发户式奢靡的结合,让古驰这个品牌既华丽又带着几分荒诞。这个家族在品牌走向毁灭之际几乎浑然不觉,直到为时已晚才幡然醒悟,这正是这个故事内在的真正悲剧,而斯科特这部电影,在所有表演的外壳之下,足以清晰地捕捉到这一点。

**历史真实度:6/10。**骨架扎实,血肉却是雷德利·斯科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