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理查德》与历史真相：威廉姆斯姐妹的起源故事有多真实？

2021年上映的《国王理查德》由威尔·史密斯主演，从父亲的视角讲述了维纳斯与塞雷娜·威廉姆斯的起源故事。影片描绘了理查德·威廉姆斯这段不可思议的人生轨迹：一个毫无职业网球背景的人，起草了一份详尽的计划，要培养出两位世界冠军；在康普顿治安不靖、帮派活动频繁的环境中，在破裂的公共球场上训练自己的女儿；说服了一位佛罗里达教练收下她们；并凭借信念与十足的固执，在网球界的重重质疑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威尔·史密斯凭借这一表演荣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这部影片在威廉姆斯一家的配合下拍摄完成。理查德·威廉姆斯及两姐妹均担任本片的执行制片人。

这最后一点，其重要性远超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好莱坞还原对了的部分

那份78页的计划书

影片的核心前提——理查德·威廉姆斯在女儿出生前就起草了一份全面的教练计划——是真实且有据可查的。威廉姆斯在采访和2014年出版的自传中都描述过这份计划。它涵盖了网球技术、品格培养、商业策略以及商业代言。他早在女儿出生前就写下这份计划、且计划的内容领先于这项运动的现实数年之久这一细节，是准确的。

这在当时确实非同寻常。理查德·威廉姆斯是成年后通过教学视频和书籍自学网球的，随后将所学应用到他早已预先决定要将其培养成冠军的女儿身上。影片并没有夸大这种做法的不寻常之处。

康普顿的球场

威廉姆斯姐妹在加州康普顿长大，她们确实在1980年代到1990年代初洛杉矶县经济最为困顿的城市之一的破败公共球场上训练。影片中呈现的开裂的沥青路面、简陋的器材，以及邻近帮派活动的场景，都基于维纳斯和塞雷娜本人亲口讲述的经历。

塞雷娜·威廉姆斯曾在采访中谈到，训练时能听到附近传来的枪声，也谈到父亲如何在球场上应对各种冲突。影片中康普顿的背景并非好莱坞的夸张渲染——它真实反映了姐妹俩对自己成长经历的自述。

里克·马奇与迁往佛罗里达

里克·马奇是佛罗里达州海恩斯城的一名职业教练，此前曾训练过詹妮弗·卡普里亚蒂和玛丽·皮尔斯，他在1990年代初的一场比赛上看到维纳斯打球后，立即被她的天赋所震撼。他专程前往康普顿，与威廉姆斯一家会面，提出愿意在自己的学院训练两姐妹，并承担她们的生活及训练费用。

一家人随后搬到了佛罗里达。这一安排的时间线和基本结构——马奇所扮演的角色、这次搬迁、离开康普顿接受职业训练的决定——都在影片中得到了准确呈现。乔恩·伯恩瑟饰演马奇，演绎得颇具活力。

让维纳斯远离青少年巡回赛

理查德·威廉姆斯所做的最受争议的决定之一，是让维纳斯几乎完全脱离美国网球协会的青少年巡回赛体系。职业网球有一套标准的培养路径，即通过青少年赛事逐级晋升，而网球界普遍将他的做法视为要么过度保护、要么策略失当。

他坚持了这一做法。维纳斯只参加了少数几场青少年赛事，随后便被彻底带离了这一体系。1994年，她在14岁时首次亮相职业赛场，缺乏青少年赛事经验一事成为当时广泛讨论的话题。影片对此的处理相当准确，包括由此引发的职业圈的质疑。

首场职业比赛前的锐步代言合约

在维纳斯打出第一场职业比赛之前，理查德·威廉姆斯就为这位14岁的女儿与锐步谈成了一份重大代言合约，据称价值约1200万美元。这堪称一次惊人的谈判成就：在这位网球选手尚未建立任何职业战绩之前，就把她的商业未来卖给了一家运动服饰公司。这笔交易确有其事。影片对此的呈现也是准确的。

好莱坞出错的部分

奥拉西恩·威廉姆斯被大幅边缘化

影片最重大的失真之处在于结构安排。由安珍纳·埃利斯饰演的奥拉西恩"布兰迪"·威廉姆斯，名义上是核心角色之一，但影片始终将她塑造成一个居于调和地位、操持家务的角色，而将所有战术和战略上的能动性都归于理查德一人。而现实中，奥拉西恩·威廉姆斯是一位深度参与执教的存在，她自身拥有体育背景，对网球有着技术层面的理解——而这一点在影片中几乎被完全忽略。

多年来，维纳斯和塞雷娜·威廉姆斯都曾多次公开表示，母亲对她们的执教贡献功不可没。奥拉西恩负责带训练、纠正技术动作，在影片所涵盖的那些年头，她一直在球场上陪伴女儿们。影片将理查德定位为总设计师、将奥拉西恩定位为心存怀疑却始终忠诚的配偶，这一安排严重歪曲了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这是影片在历史呈现上最重大的失误。一个关于两位女性运动员的故事，却几乎将她们成功的功劳全部归于一个男人的远见，同时边缘化了那位每天都在训练她们的女性。

理查德·威廉姆斯的私人生活被完全略去

影片将理查德·威廉姆斯塑造成一位虽然严苛、古怪，但一心为家庭付出的父亲。而完整的历史记录则要复杂得多。他与奥拉西恩于2002年离婚。他的自传以及各类公开报道中，关于他早年生活细节（包括此前的家庭关系）的说法存在一些不一致之处。多年来的各种财务纠纷，影片也未曾提及。

这些都不必然会削弱他的执教成就。但影片选择在两姐妹的职业生涯完全展开之前就收尾，并精心挑选要涵盖的年份，从而回避了那段会呈现更复杂图景的时期。它选择了英雄式的叙事弧线，并就此止步。

里克·马奇的贡献被淡化

马奇曾公开表示，他觉得这部影片低估了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在佛罗里达训练了维纳斯和塞雷娜好几年——那正是她们十来岁到十几岁早期发展的关键阶段。他曾在采访中表示，影片给人的印象是他的执教工作比实际上更为边缘。他并未质疑故事的大致轮廓，但影片所呈现的内容，并未体现出他所做贡献的深度。

这是传记片常见的一类争议，但马奇在自述中提供的细节足够具体，值得被记录为一处有据可查的分歧。

影片在设计上带有歌功颂德的色彩

《国王理查德》是一部经过授权的传记片。理查德·威廉姆斯及其两个女儿批准了这部影片、参与了拍摄，并共享制片人署名。这就造成了一种结构性的倾向，即倾向于抹平复杂性。片中呈现的这个人，聪明、专注，偶尔固执己见，但在直觉上总是正确的，一路对抗着体制并屡屡获胜。

真实的理查德·威廉姆斯所做出的决定确实奏效了，但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他自己讲述的经历并非总是前后一致，他的私人生活并不完全符合影片所呈现的那种全心投入家庭的叙事，而据身边人的说法，他在共事上可能比影片所暗示的要困难得多。

影片在其所呈现的内容上并未撒谎。它只是在选择呈现什么内容上颇为有选择性，而这种选择系统性地将每一处模糊地带都解读得对理查德·威廉姆斯有利。

历史准确性评分：7/10

就整体的国王理查德准确性而言，影片在维纳斯与塞雷娜故事的结构性准确度上得分不错：那份计划、康普顿岁月、迁往佛罗里达、退出青少年巡回赛的决定、那份代言合约。这些核心事件都有充分的史料依据，呈现也颇为忠实。两个来自康普顿的女孩如何成长为女子网坛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球员，这一大致脉络被诚实地呈现了出来。

但在对奥拉西恩·威廉姆斯的处理上、在略去理查德·威廉姆斯私人生活复杂面的问题上，以及在这部经过授权的传记片所做出的美化处理上——它把一个真正复杂的人物，变成了一个凡事都恰好判断正确的先知——评分因此打了折扣。

影片最准确还原的部分： 维纳斯早期发展过程中的战术选择，以及康普顿环境的真实感。

影片最失真的部分： 对奥拉西恩·威廉姆斯执教角色的系统性边缘化，以及那个经过精心挑选、刻意回避影片主人公最复杂一面的收尾时间点。

威廉姆斯姐妹是她们所在运动项目历史上最伟大的两位运动员之一。她们成功的故事真实而非凡。只不过，这个故事里有两位教练，而这部影片只让你完整地看到了其中一位。

若想了解另一部将复杂关系压缩成更简单化竞争故事的体育传记片，可参阅我们对《极速风流》(2013)的评测，该片由朗·霍华德执导，讲述尼基·劳达与詹姆斯·亨特之间的一级方程式赛车对决。若想了解另一部被指存在类似边缘化问题的体育传记片，可参阅我们对《我，花样女王》的评测，其中也有一场关于谁的版本才是真相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