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与历史真相：贝托鲁奇的这部史诗巨作有多真实？

历史上很少有人的一生像爱新觉罗·溥仪——中国末代皇帝——这般跌宕起伏。两岁登基，年幼便被废黜，成年后又成为日本傀儡国的统治者、战犯，最终在北京当上了一名侍弄花园的普通市民。贝纳尔多·贝托鲁奇1987年的电影《末代皇帝》将这段惊人的人生经历搬上银幕，一举斩获九项奥斯卡大奖，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但即便是在真正的紫禁城内取景拍摄，也不能保证历史的真实性。让我们来看看这部电影哪些地方还原对了，哪些地方还原错了。

好莱坞还原对了的地方

两岁登基

电影标志性的开场——两岁的溥仪坐在龙椅上不安地扭动，成千上万的朝臣向他跪拜叩首——基本上是真实的。1908年11月，慈禧太后在自己去世的前一天，将年仅两岁的溥仪推上了皇位。他的父亲醇亲王担任摄政王。溥仪本人的自传证实，他在仪式上确实哭闹不止，父亲不得不用"快完了，快完了"这句话来安抚他——电影用这句台词营造出了令人难忘的效果。

太监与紫禁城的封闭世界

贝托鲁奇精准捕捉到了紫禁城内那种超现实、与世隔绝的氛围。即便在1912年那场终结了两千年帝制的退位事件之后，溥仪依然依据与新成立的共和国谈判达成的优待条件，继续居住在宫墙之内。他保留了自己的封号、太监侍从和津贴。电影准确地呈现了这种荒诞的安排：一位被废黜的皇帝仿佛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着，而宫墙之外，革命的浪潮正席卷整个国家。

庄士敦担任帝师

彼得·奥图饰演的雷金纳德·庄士敦——那位成为溥仪老师的苏格兰学者——很好地还原了这段真实的师生关系。庄士敦确实于1919年受聘，向溥仪引介了西方思想、英语，甚至一辆自行车。庄士敦本人所著的回忆录《紫禁城的黄昏》证实，他对这位皇族学生确实产生了真挚的感情。电影中所呈现的庄士敦作为一股进步影响力，鼓励溥仪佩戴眼镜（这在当时有违宫廷传统）并剪去辫子的情节，也是有史料依据的。

满洲国傀儡政权

电影对溥仪担任满洲国（1934年至1945年）傀儡皇帝这一角色的呈现，在基调上大体准确。日本关东军确实在他们占领的满洲地区扶植溥仪担任傀儡统治者，而他几乎没有任何实权。他身边的日本"顾问"掌控着每一项重大决策。溥仪所经历的屈辱——在未曾过目的文件上盖章、按照身边随从设计好的流程完成各种仪式——反映了溥仪本人与战后日本官员双方所描述的真实情形。

改造与转变

或许最令人惊叹的真实元素，是溥仪在中国共产党改造监狱中度过的那十年（1950年至1959年）。电影展现了他学习自己系鞋带、叠被子，最终在法庭上"坦白"自己"罪行"的过程。这与溥仪本人的自传《我的前半生》相吻合，他在书中描述了自己在面对那些一辈子都由仆人代劳的日常琐事时所经历的真实挣扎。他于1959年获释，先是成为北京植物园的一名园丁，后来又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担任研究员。

好莱坞还原错了的地方

登基时的那只蟋蟀

那个美丽的场景——年幼的溥仪在龙椅后一个隐藏的盒子里发现了一只蟋蟀，几十年后又发现同一只蟋蟀依然存活——纯属好莱坞的虚构。这是一个极具美感、串联起他一生开端与终结的叙事手法，但并无任何历史依据。这是贝托鲁奇为表达坚韧与记忆这一主题而创造出来的象征。

婉容的沉沦

电影中呈现了皇后婉容（陈冲饰演）在满洲国染上鸦片瘾的情节，这一点属实。然而电影大大压缩并简化了她那段悲惨的经历。事实上，婉容的境况恶化得更为严重、也更为漫长。她曾生下一名婴儿（很可能是她的司机所生，而非溥仪——溥仪当时很可能患有阳痿），据称这名婴儿后来被日本人杀害。她于1946年在中国的一所监狱中去世，去世时已经形容枯槁，几乎无法辨认。电影大大软化了这段惨痛的历史。

时间线的压缩

贝托鲁奇将数十年的历史压缩进一个易于叙述的框架之中，这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些事件的呈现。电影暗示溥仪1924年被逐出紫禁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而事实上，此前已经历了数月的谈判和警告。同样，溥仪从天津的纨绔子弟转变为满洲国皇帝的过程，是经过日本方面数年之久的复杂操纵才实现的，而非电影所呈现的那种相对迅速的进程。

与狱警之间的关系

电影呈现了溥仪与狱警金源（原型即真实存在的金源）之间一种特殊、近乎父子般的关系。虽然金源确有其人，也确实负责监管溥仪的改造过程，但电影对两人之间的互动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戏剧化处理。实际的改造过程包括集体学习、集体自我批评，其中个人化的指导远比电影所呈现的要少得多。溥仪只是众多接受改造的战犯之一，而非一个特殊的重点对象。

溥仪的人物弧光

电影最大的艺术加工，在于将溥仪塑造成了一个自始至终基本上被动且惹人同情的形象。真实的溥仪要复杂得多。他曾主动与日本人合作，最初甚至将满洲国视为恢复大清荣光的机会。他的自传（在共产党的监督下写成，这一点本身也颇具争议）所呈现的道德转变历程，比实际情况更为齐整顺畅。多位历史学家认为，溥仪其实比电影所呈现的更为工于算计，尤其是在他滞留天津期间积极寻求日本方面支持的那段时期。

紫禁城的结尾场景

电影那个感人至深的结尾场景——年迈的溥仪以游客身份重返紫禁城，最后一次坐上龙椅——是一处戏剧性的虚构。虽然溥仪出狱后确实曾造访紫禁城，但与那名男孩相遇以及呼应开篇蟋蟀情节的具体桥段都是虚构的。溥仪于1967年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死于肾癌，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远不像电影所呈现的那般平静。

《末代皇帝》历史真实度评分：7/10

《末代皇帝》凭借对溥仪跌宕人生宏大脉络的把握，以及对其经历中情感真实性的呈现，赢得了高度评价。贝托鲁奇选择在真正的紫禁城内取景拍摄的决定，赋予了这部电影任何布景都无法复制的真实感。历史时间线的大体框架是准确的，而电影对溥仪那段怪异、孤立的童年生活的呈现，是银幕上对帝王生活最为真实的描绘之一。

它的不足之处在于对溥仪道德性格的简化，以及将复杂的政治动态压缩成了通俗易懂的戏剧情节。真实的故事比这部奥斯卡获奖之作所呈现的版本要更混乱、更黑暗，也在道德层面更为模糊。但作为了解20世纪最非凡人生之一的入门之作，它在精神层面——即便不总是在字面细节上——依然保持了相当高的忠实度。

《末代皇帝》获得了它所提名的全部九项奥斯卡奖，是继2004年《指环王：王者归来》之前，最后一部实现"提名全中"这一完美战绩的电影。

关于另一位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物、其传记片同样对史实颇多艺术加工的例子，可参阅我们对霍华德·休斯的《飞行家》历史真实度解析。而我们的2023版《拿破仑》历史真实度一文，则探讨了另一位皇帝——其好莱坞形象同样引发了历史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