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者》与历史真相：斯科塞斯的霍华德·休斯史诗有多准确？

2004年，马丁·斯科塞斯推出《飞行者》，为观众呈现了一幅关于美国历史上最引人入胜、也最饱受困扰的人物之一的恢弘肖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化身为霍华德·休斯——这位航空先驱、电影制片人兼亿万富翁，其过人的才华与他日渐陷入的精神疾病同样惊人。该片斩获五项奥斯卡奖，并为迪卡普里奥赢得了他的首个最佳男主角提名。

但这段光鲜亮丽的传奇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让我们一起审视，斯科塞斯与编剧约翰·洛根究竟在哪些地方忠于史实——又在这位20世纪最复杂的人物身上，进行了哪些艺术加工。

好莱坞拍对了的部分

休斯的飞行成就确有其事

影片准确地将休斯呈现为一位真正的航空远见者。他确实在1935年创造了世界空速纪录，驾驶自己设计的H-1赛车机飞出了每小时352英里的速度。他也确实在1938年仅用91小时便完成了环球飞行，打破了此前的纪录。这些并非好莱坞夸大的成就，休斯确实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飞行员之一。

影片对休斯亲自试飞自己所设计飞机的描绘同样属实。他是一位事必躬亲的创新者，绝不允许别人承担他自己都不愿承担的风险。影片中戏剧化呈现的1946年XF-11侦察机几乎致命的坠机事故，也确有其事。休斯坠毁在比佛利山庄的三栋房屋之中，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包括肺部塌陷、多处肋骨骨折以及三度烧伤。

《地狱天使》的拍摄过程确实极其艰难

影片对休斯执着于制作《地狱天使》（1930）这一过程的呈现，准确地展现了这是早期好莱坞历史上最昂贵、也最曲折的拍摄项目之一。当有声电影技术出现时，他确实重拍了整部电影，拒绝发行一部无声片。他也确实为了等待合适的云层形态用于空战场面，等待了数月之久。而且，确实有三名飞行员在拍摄过程中丧生——影片对此以恰如其分的沉重笔触加以处理。

他的强迫症症状是有据可查的

迪卡普里奥对休斯强迫症的刻画，至今仍是电影史上对精神疾病最具临床准确性的呈现之一。休斯确实有着围绕清洁、污染恐惧以及重复性行为的复杂仪式。同时代的人曾记录下他反复重复某些词句的习惯、他对细菌的恐惧，以及他日益繁复的隔离防护程序。影片中休斯将自己隔绝在昏暗放映室中、周围堆满纸巾盒与牛奶瓶的场景，正是基于他晚年有据可查的行为——尽管影片对时间线进行了压缩处理。

凯瑟琳·赫本本人证实了这段感情

由凯特·布兰切特出演、并凭此获得奥斯卡奖的休斯与凯瑟琳·赫本之间的这段恋情，确有其事。赫本本人曾在采访及其自传中证实了这段关系。两人之间的基本互动模式——两个意志坚定、不循常规、都需要独立空间的人——是符合事实的。赫本确实曾带休斯回康涅狄格州见过她那古怪的家人，这段关系的结束，部分原因也确实在于双方都不愿为对方的事业作出妥协。

环球航空与泛美航空之争确有其事

休斯与胡安·特里普及泛美航空之间围绕国际航线展开的争斗，是基于史实的。休斯确实曾面对国会听证会，参议员欧文·布鲁斯特就他的国防合同以及与政府之间的关系对他进行了严厉质询。影片中呈现的休斯那场颇具挑衅意味的证词，在当时被视为一场胜利。他成功地将布鲁斯特塑造成泛美航空的傀儡，这场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好莱坞拍错了的部分

"大力神"飞机的时间线被压缩了

H-4"大力神"——那架被戏称为"云杉鹅"的巨型飞行艇——在片中占据了不小的篇幅，但影片对其时间线进行了压缩与改动。这架飞机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设计为一款运兵机，但直到1947年才最终完工，此时战争早已结束。影片暗示休斯是为了在参议院听证会期间证明批评者错误而驾驶它试飞，但事实上，那次著名的飞行发生在听证会结束数月之后。

此外，虽然影片暗示政府希望休斯专门就"大力神"飞机作证，但那场听证会实际上更广泛地涉及他的战时合同以及被指控的欺诈行为。"大力神"只是当时受到审查的多个项目之一。

凯瑟琳·赫本的刻画存在问题

尽管凯特·布兰切特凭借这一角色获得了奥斯卡奖，但许多熟识赫本本人的人都指出了其中的不准确之处。布兰切特将赫本演绎得极度神经质、做作；而真实的赫本虽然确实有些戏剧化的一面，但同样以质朴与直率著称。一些评论家认为，这种表演已近乎于夸张的模仿。

更重要的是，休斯感情生活的时间线被压缩了。影片暗示休斯是直接从赫本转向了艾娃·加德纳；但实际上，两段感情之间隔着好几年，期间还有多段其他感情。

强迫症的病程发展被简化了

尽管休斯确实患有严重的强迫症，但影片的呈现暗示这种病情在1940年代经历了相对迅速的恶化。而实际上，休斯的精神健康状况是在数十年间逐渐恶化的。影片中所展现的那些极端行为——彻底的自我隔离、对污染的恐惧、反复念叨字句——其实是在1950与1960年代才变得最为严重，远远超出了影片所涵盖的时间范围。

其成因也比影片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休斯坠机受伤后依赖可待因止痛，他的药物使用很可能加速了他精神状态的恶化。影片对此有所暗示，但并未充分探讨药物成瘾在他精神衰退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诺亚·迪特里希的作用被淡化了

约翰·C·赖利饰演的诺亚·迪特里希是休斯长期以来的商业合作伙伴，但影片低估了他的重要性。迪特里希实际上执掌休斯的商业帝国长达32年之久，在休斯的成功中所扮演的角色，远比影片所呈现的更为核心。真实的迪特里希曾撰写过一部颇具揭露性的回忆录，讲述他与休斯共事的经历，其中所呈现的两人关系，远比影片中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形象要复杂得多。

好莱坞的浮华被夸大了

影片将休斯描绘成好莱坞社交圈的核心人物，身边总是环绕着明星与新星。虽然休斯确实曾与多位知名女演员约会，也确实是好莱坞圈子的一员，但他同时也以不善社交、举止笨拙而著称。许多同时代的人都曾描述他在聚会上感到不自在，常常在谈话中途悄然离席。影片开篇中那个圆滑迷人的休斯形象，某种程度上是好莱坞式的加工创作。

休斯性格中较为阴暗的一面被淡化了

影片总体上以同情的笔触呈现休斯——一个与精神疾病抗争的创新天才，同时淡化了他一些不那么值得称道的特质。休斯以其冷酷无情的商业手段、对员工的剥削，以及对交往对象的控制欲而著称。他会详细记录相关人员的档案，派人跟踪他们，大量使用私家侦探。

他后来对包括艾娃·加德纳在内的女演员的相处方式，也可能带有控制欲与偏执倾向。影片对这种嫉妒心理有所暗示，但主要将其归结为他精神疾病的一种症状，而非他性格中的一个特质。

《飞行者》历史准确度评分：7/10

《飞行者》在好莱坞传记片中属于相对准确的一部，尤其是在呈现休斯的航空成就以及他人生大致脉络方面。斯科塞斯显然做了充分的研究，迪卡普里奥为这个角色所做的准备工作也十分深入。

影片的不足之处，在于它对时间线的压缩（这在传记片中很常见）、其淡化休斯性格中粗粝一面的倾向，以及对他精神疾病某种程度上的简化处理。真实的霍华德·休斯远比银幕上这个浪漫化的形象更为复杂——更有才华，也更受困扰，最终也更加悲剧性。

影片明智地选择在1947年收尾，在休斯走向最极端衰退之前。1950与1960年代的霍华德·休斯——彻底与世隔绝、形容枯槁、药物成瘾、被武装警卫日夜看守——原本可以拍成一部黑暗得多的电影。通过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收尾，斯科塞斯捕捉到了休斯人生中一个高光的时刻，同时也暗示了即将到来的黑暗。

对于想要了解真实霍华德·休斯的观众来说，《飞行者》是一部出色的入门之作。只是要记住，传奇背后的那个真实的人，远比任何电影所能完整呈现的都要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唏嘘。

想了解更多？

想要了解霍华德·休斯的完整故事，可以阅读唐纳德·巴利特与詹姆斯·斯蒂尔所著的权威传记《帝国：霍华德·休斯的一生、传奇与疯狂》。诺亚·迪特里希的回忆录《霍华德：了不起的休斯先生》则提供了一个内部人士的视角，不过读者在阅读时应留意迪特里希离开休斯麾下时那段复杂的经历。

想了解另一部经过历史事实检验的音乐传记片，可参阅我们对《波西米亚狂想曲》与历史真相的解析文章。而《猫鼠游戏》准确度审视一文，则审视了另一位好莱坞故事与史实存在出入的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