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的劳伦斯》与历史真相:好莱坞究竟拍对了多少?

1962年,大卫·里恩执导的《阿拉伯的劳伦斯》首映,几乎在一夜之间跻身影史最受赞誉的电影之列。彼得·奥图尔对T.E.劳伦斯的震撼演绎为影片赢得了七项奥斯卡奖,并从此永久塑造了世人对阿拉伯大起义的想象。但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这位从考古学家转型为游击战大师的真实人物——他的真实故事,比好莱坞打造出的传奇更加离奇。

好莱坞拍对的地方

劳伦斯确实是个格格不入的天才

影片将劳伦斯刻画成一个不符合传统军人模子的古怪局外人,这一点相当准确。真实的劳伦斯是一位身材矮小、学者气质十足的考古学家(身高约5英尺5英寸),阿拉伯语说得极为流利,战前曾在叙利亚花费多年发掘古代遗址。他的上级军官们的确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他也确实有着屡屡抗命的习惯,这种行为放在大多数人身上早该断送军旅生涯了。

他在开罗阿拉伯事务局的同僚们认为他傲慢又难相处。但他对阿拉伯文化、部落政治以及沙漠地形的深入了解,让他对英国军事情报部门而言无可替代。

阿拉伯领袖们确有其人

由亚历克·吉尼斯精彩演绎的费萨尔亲王确有其人,他后来也确实成为劳伦斯的重要盟友。战后费萨尔最终成为伊拉克国王。影片捕捉到了劳伦斯与费萨尔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彼此尊重,却又不得不面对双方长远利益并不一致这一令人不安的现实。

由安东尼·奎因饰演的强悍的豪威塔特部落首领奥达·阿布·塔伊同样确有其人。真实的奥达是一位传奇战士,据称在加入起义之前曾在近身搏斗中杀死过75人。影片描绘的他从为奥斯曼帝国效力转投阿拉伯阵营的戏剧性转变,部分出于黄金与荣耀的许诺,与史实大体相符。

游击战策略

劳伦斯对起义的作战思路——打击土耳其补给线、炸毁铁路、避免常规正面交锋——准确反映了他的实际战术。他明白,阿拉伯非正规部队在正面对抗中无法匹敌奥斯曼军队的火力。于是他开创了一种沙漠游击战形式,让土耳其人始终失去平衡,同时把他们的补给线拉伸到崩溃的边缘。

他的回忆录《智慧七柱》展现出对非常规战争的深刻理解,至今仍被军事战略学者研究。

大马士革的背叛

影片描绘了英法殖民列强在阿拉伯人以为自己是在为独立而战之时暗中瓜分中东的情节,这在历史上是准确的。1916年秘密谈判达成的《赛克斯-皮科协定》,将奥斯曼领土在英法之间划分,几乎完全无视阿拉伯人的诉求。

劳伦斯知道这一背叛,这件事也确实令他备受煎熬。战后他曾写道,自己感觉像个"骗子",因为他曾鼓动阿拉伯人为一种英国从未打算给予的自由而战。

好莱坞拍错的地方

亚喀巴之战根本不是那样

影片中最壮观的场面——一场直冲亚喀巴炮火的大规模骑兵冲锋——纯属好莱坞的虚构。1917年7月真实的亚喀巴攻占战确实令人瞩目,但情况截然不同。

事实上,亚喀巴的重炮朝向海面,防备的是英国海军可能发动的袭击。劳伦斯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意识到,这座港口从陆地一侧几乎毫无防御。真正的战斗发生在距亚喀巴约40英里的阿巴埃利桑,奥达在那里率部冲击一支土耳其增援部队。这场交锋之后,剩余的土耳其驻军几乎未作抵抗便投降了,阿拉伯部队随后径直步入亚喀巴。

劳伦斯确实在战斗中差点丧命——但原因是他用手枪不慎击中了自己骆驼的头部,而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冲锋。那头精疲力竭的坐骑轰然倒地,险些将他压死。

劳伦斯并未领导这场起义

影片将劳伦斯塑造成阿拉伯大起义的主谋和领导者,阿拉伯领袖们则追随他的战略构想。这大大夸大了他的实际作用。真实的劳伦斯是一名联络官兼顾问——当然是重要的一位,但起义的领导者是阿拉伯人,主要是费萨尔亲王及其兄弟们。

真正指挥亚喀巴远征的是谢里夫·纳西尔,而非劳伦斯。穿越沙漠期间的大多数战术决策由奥达·阿布·塔伊做出。劳伦斯提供的是英国的军事资源、爆破方面的专业知识,以及与开罗总部之间至关重要的联络。但把他描述为起义的领导者,更多反映的是英帝国的自负,而非历史真相。

德拉事件至今仍有争议

影片展示了劳伦斯在德拉被俘、遭到一名土耳其贝伊殴打并性侵后逃脱的情节。劳伦斯在《智慧七柱》中确实描述过类似事件,这件事也深刻塑造了他在书中及影片中的心理轨迹。

但历史学家们对这一事件是否真实发生仍存在深刻分歧。一些传记作者接受劳伦斯的说法;另一些人则指出,当时的证据显示,劳伦斯在他所声称的时间点可能根本不在德拉。军事历史学家迈克尔·阿舍尔和劳伦斯·詹姆斯认为,这一事件可能是被编造或夸大的。

可以肯定的是,劳伦斯在战争期间确实经历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至于德拉事件究竟是创伤的根源,还是其他经历的一种象征性呈现,至今仍有争议。

完全没有女性角色

影片中著名地没有任何有台词的女性角色——这一决定既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好莱坞惯例,也源于故事本身的沙漠军事背景。但这也抹去了那些在劳伦斯生命中、乃至在起义本身中真正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女性。

劳伦斯的母亲莎拉是一位性格坚毅的人物,深刻塑造了他的性格。阿拉伯女性在起义期间承担了关键的支援工作。而杰特鲁德·贝尔——这位卓越的英国考古学家兼情报官员,是劳伦斯在阿拉伯事务局的同事,后来还参与划定了现代伊拉克的边界。这些人在影片中一个也没有出现。

彼得·奥图尔个子太高了

彼得·奥图尔身高6英尺2英寸,比真实身高约5英尺5英寸的劳伦斯高出近9英寸。真实的劳伦斯身材矮小瘦削——他曾写道,自己在高大的贝都因战士中间感觉像只"昆虫"。他矮小的身形实际上帮助他能够在阿拉伯地区不引人注目地穿行。

奥图尔出众的相貌也促成了诺埃尔·科沃德在首映后那句著名的调侃:"要是你再英俊一点,这部电影就该叫《阿拉伯的弗洛伦斯》了。"

时间线被压缩和打乱

影片将大约两年错综复杂的军事与政治博弈浓缩进一条流畅的叙事线中。许多事件为了戏剧效果被重新排序。影片中的记者角色杰克逊·本特利(原型是美国的表演型人物洛厄尔·托马斯)被描绘成亲眼目睹了他其实从未见过的战斗场面。托马斯确实在耶路撒冷见过劳伦斯,后来又在亚喀巴为他拍摄影像,但他从未随劳伦斯参与突袭,也从未亲眼见证过战斗。

《阿拉伯的劳伦斯》历史准确度评分:6/10

《阿拉伯的劳伦斯》是一部电影杰作,它捕捉到了主人公在情感与心理层面的真实,这一点甚至胜过对历史事实的还原。大卫·里恩以及编剧罗伯特·博尔特和迈克尔·威尔逊有意选择了神话而非文献记录,打造出一部即使在描绘英雄主义的同时也在质疑英雄主义的史诗。

影片在大方向上是准确的:劳伦斯确实是一个复杂、才华横溢又饱受困扰的人物,他在一场最终被殖民列强背叛的起义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影片准确呈现了沙漠那种残酷而壮美的景象、部落战争中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以及暴力对一个不断质疑自身行为的人所造成的心理代价。

但影片夸大了劳伦斯的重要性,虚构了壮观的战斗场面,并淡化处理了至今仍未有定论的历史争议。真实的劳伦斯身材更矮小,不那么符合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形象,他是与阿拉伯领袖并肩合作,而非领导他们。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神话化恰恰是劳伦斯本人既渴望又厌恶的东西。他配合了洛厄尔·托马斯那些让他一举成名的煽情表演,之后又花费多年时间试图逃离这些表演为他打造的传奇。1962年的这部电影,正是劳伦斯亲手参与缔造、后来又深深懊悔的那个神话的终极体现——对于一个终其一生都未能弄清自己究竟想成为谁的人而言,这是一份恰如其分的致敬。

若想了解更真实的画面,不妨读一读劳伦斯本人的《智慧七柱》——不过要记住,劳伦斯本人也是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他将精确的军事细节与自利的神话叙事交织在一起。T.E.劳伦斯的真相,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始终难以捉摸。

关于另一位身处不同世界夹缝之中的复杂人物的电影,可参阅我们的《间谍之桥》历史准确度解析。《末代皇帝》与历史真相一文则探讨了另一位领袖人物,他非凡的人生故事同样让好莱坞难以抗拒地将其神话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