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袜子：德克萨斯州四十年无名女尸案

1979年秋天，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在德克萨斯州一条高速公路旁的排水涵洞中被发现，人们能够确切说出的关于她的信息，只有她袜子的颜色。没有姓名，没有匹配上的失踪人口报告，也没有人能找到任何相符的牙科记录。只有一双橙色棉袜，和一份将悬置四十多年的案卷。

高速公路旁的一具遗体

1979年10月下旬，一支施工队或某位路人（究竟是谁最先发现她，各方说法不一）在威廉森县一座正在发展中的城镇（奥斯汀以北的乔治敦）附近，靠近35号州际公路辅路的一处涵洞里，发现了人类遗骸。她很年轻，很可能十几岁末或二十出头，被发现之前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这也使得确定死因和保留身份识别特征的工作变得更加复杂。

除了一双橙色袜子外，她全身赤裸。附近没有钱包，没有带刻字的首饰，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身份证明碎片。调查人员对该区域进行了排查，检索了整个地区的失踪人口通告，一无所获。她像无数身份不明的遇害者一样，被登记进了系统：一个案件编号，加上一个由承办此案的人员起的绰号。她就这样成了“橙色袜子”。

贯穿德克萨斯中部的35号州际公路，当时以及现在，都是一条连接拉雷多与达拉斯及以北地区的重要交通干线。参与办案的警官曾指出，正因为这条州际公路的存在，这一带很可能成为一个受害者被从完全不同的地方运来、又与本地毫无关联地被弃置的地点。仅这一个事实，就把一次常规的身份确认工作，变成了一场没有明显起点的搜寻。

亨利·李·卢卡斯带来的复杂状况

20世纪80年代初，这起案件出现了一个转折，此后数十年间，这个转折将定义（也可以说是扭曲了）这起案件的历史。亨利·李·卢卡斯，一名拥有漫长犯罪记录的流浪汉，在德克萨斯州被捕，并开始供认数量惊人的谋杀案，最终甚至声称对全国数百起杀人案负有责任。这些供词中，就包括杀害了这名被称为“橙色袜子”的女子。他因这起死亡案件被定罪，据广泛报道，一度还因此被判处死刑，后来才被减刑。

正是在这里，谨慎至关重要。20世纪80年代末，德克萨斯州总检察长设立的一个专案组，对卢卡斯的供词进行了长时间的调查，最终得出的结论令人震惊：根据行程时间记录、工作日程和其他物证，他所声称的相当一部分谋杀案，都不可能是他所犯下的。一些供词看起来是被急于结案的调查人员，或有意或无意地“喂”给他的，而卢卡斯本人也以在不同人问话时反复翻供、又反复重新认罪而著称，具体取决于是谁在问，以及他认为对方想听到什么答案。如今，许多记者、研究人员，以及审阅过相关档案的执法官员，普遍将他视为美国刑事供词史上最不可靠的信息来源之一。

这一切都不能证明卢卡斯与“橙色袜子”这起特定案件毫无关系。同样，这也不能证明他确实有关。就实际意义而言，这意味着，一份主要依赖卢卡斯供词而作出的定罪，应当以真正的怀疑态度去看待，而不应被当作已成定论、还原了1979年那条高速公路旁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说法。卢卡斯供认过的多起谋杀案，包括至少一些与德州悬案有关的案件，此后都已被重新归给了其他嫌疑人，或是在其供词的不可靠性变得明朗之后被彻底重新调查。至于“橙色袜子”案是否也属于这一类，就公开报道所显示的情况来看，这个问题至今尚未得到明确的解答。

四十年无名

无论杀害她的真凶究竟是谁，这名女子本人始终身份不明。这正是这个故事中，一旦话题转向卢卡斯及其供词，就往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部分：一个曾拥有家庭、拥有童年、拥有一个对某人而言意义重大的名字的人，却在数据库中被登记为“无名女尸，橙色袜子，威廉森县，1979年”，长达四十多年。

像她这样的案件，数十年来都依赖于一项缓慢而不起眼的工作：比对牙科记录、骨骼推算出的年龄和身高，以及在各辖区之间邮寄传递、而这些辖区往往彼此之间并不通气的失踪人口传单。一名从远离德克萨斯的某个州失踪的年轻女子，或者一个没有家人在积极寻找的人，又或者一起从未被上报的失踪案，都可能从记录中消失两次：一次是在生命中，另一次是在文书档案里。

追踪身份不明遗骸的相关机构，包括NamUs（全国失踪与身份不明人员系统），正是在后来的年代里被专门建立起来，用以弥合这些缺口，实现跨州牙科、DNA和骨骼数据的交叉比对。但对于这样一起年代久远的案件而言，即便是一个全国性的数据库，其作用也仅限于最初检验时所保留下来的生物材料本身，而1979年的证据处理标准，与今天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基因谱系学改变了局面

近年来破解了数十起类似陈年身份确认案件的工具，是法医遗传谱系学：从陈旧遗骸中提取可用的DNA，构建出一份基因图谱，再拿去与消费者基因谱系数据库进行比对，找出远房亲属，然后通过家族树反向追溯，最终锁定一个姓名。正是这种方法，锁定了“金州杀手”的嫌疑人，此后也被应用于一长串来自20世纪70、80年代的身份不明遇害者和悬而未决的凶杀案。

基因谱系学团体和法医实验室已经接手了类似“橙色袜子”这样的案件，近年来的报道显示，人们正在重新努力，试图从她的遗骸中提取出一份可用的DNA图谱，并展开谱系比对追查。鉴于这一领域的发展程度，围绕她身份的新线索已经浮现，或者今后仍可能浮现，这都是有可能的。不过，任何附加在她案件上的具体姓名，在得到威廉森县当局或负责其遗骸的法医办公室直接确认之前，都应被视为暂定结论，因为有关悬案身份确认的公开报道，有时会跑在官方确认之前。

为何她依然重要

很容易把这起案件归档为亨利·李·卢卡斯传奇里一个阴郁的脚注，只是一长串多到根本无法逐一核实的供词清单中的又一条。这样的定性，对她本人是一种不公。这起案件核心、且毫无争议的事实，与卢卡斯毫无关系：一名年轻女子死了，被弃置在德克萨斯一条高速公路旁，身上只穿着一双袜子，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说自己认识她。

比起她案卷里那个存有争议的供词，这份缺席本身，才是真正的谜团。不知是在1979年，还是在那之前的某些年份，某个地方，一个家庭不再收到一位女儿、一位姐妹、一位朋友的消息，而出于记录中未能解释的原因，没有人把这份沉默，与那具在35号州际公路旁被发现的身份不明女尸联系起来。像她这样的案件提醒我们，无论身份确认的技术手段发展到多先进的地步，只有在有人真正去寻找的时候，这套机制才会真正起作用。而在她的案件中，四十多年来，似乎几乎没有人真正在寻找。

她的案卷仍然处于未结状态。无论最终附加在案卷上的姓名是否能经得起推敲，这起案件所提出的种种问题，无论是20世纪70年代的女性是如何从失踪人口系统的缝隙中滑落的，还是一份虚假的供词又是如何轻易地凝固成官方定论的，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而无论她的身份最终如何解开。她不仅仅是一个由陌生人在处理一个案件编号时随手起的绰号。那双袜子，只是当时仅存的、能供人追查的一点线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