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咖啡究竟诞生于何处

关于咖啡的流行说法，讲的是一位9世纪的埃塞俄比亚牧羊人卡尔迪，他看到自己的羊群啃食了野生灌木上的红色浆果之后开始跳舞，于是自己也尝了尝这些浆果，随后跑去附近的修道院报告了这一发现。这是一个动人的起源故事。但它也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

卡尔迪的传说最早由一位名叫安托万·福斯图斯·奈龙的马龙派学者在1671年写下，距离传说中的事件已经过去了近一千年。到那时，咖啡早已是奥斯曼城市、意大利港口和伦敦排档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而欧洲也正渴望为这种全球商品配上一个足够异域风情的起源故事。卡尔迪没有出现在任何更早的埃塞俄比亚、阿拉伯或波斯文献中。他是纪念品式的神话，被后来追加到了这件全球商品之上。

咖啡真正的起源，则更加古老、更加离奇，也更加有趣。

埃塞俄比亚：植物，而非饮品

小果咖啡，如今几乎所有优质咖啡的来源物种，原产于埃塞俄比亚西南部的高地云雾林，尤其是历史上的卡法地区，这个饮品的名字正来源于此。这种野生植物生长在海拔1500到2200米之间云雾林的林下层，如今依然如此。基因研究证实，埃塞俄比亚是小果咖啡唯一的驯化起源地。

但据现有文献所能证明的，埃塞俄比亚人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其实并没有冲泡咖啡饮用。该地区的奥罗莫人似乎只是咀嚼生咖啡樱桃，有时会将其与动物脂肪一起捣碎，作为一种高能量的野外口粮。在18世纪之前，没有任何一份埃塞俄比亚文献将咖啡描述为一种饮品。这种植物属于他们。这种饮品却不属于他们。

这段空白——植物为人所知与饮品被发明之间相隔的整整一千年——正是卡尔迪传说所掩盖的部分。在大约一千年的时间里，人类一次又一次地从咖啡灌木旁经过，却没有想到要冲泡它们。

也门，1454年：第一杯咖啡

已知最早有文献记载的咖啡饮用行为，来自15世纪中叶的也门。历史学家阿卜杜勒·卡迪尔·贾济里在约1587年于麦加撰文时，将这一做法追溯到一位名叫谢赫贾马勒丁·达班尼的苏菲大师，此人活跃于约1454年的亚丁。达班尼曾前往埃塞俄比亚，观察到当地人咀嚼咖啡浆果，于是将种子带回了也门。在那里，他，或是他的门徒们，做了一件此前似乎无人做过的事：他们将生豆烘焙、研磨，再用热水冲泡。

这样做的原因，既有实用考量，也有宗教因素。也门的苏菲教团会进行长时间的夜间"齐克尔"仪式——一种有节奏的吟诵与祈祷，往往持续到黎明。人们发现，咖啡能让神秘主义者们保持清醒，且不会像其他兴奋剂那样带来困倦或不适。到15世纪70年代，这种饮品已成为整个也门苏菲教团宗教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到15世纪90年代，它已经传播到了麦加本地，朝觐者在朝圣期间接触到它，并将其带回了家乡。

阿拉伯语中表示这种饮品的词汇"qahwa"，最初的意思是"能防止睡意的东西"。此前，这个词曾是"葡萄酒"的一个诗意说法。在一个酒被禁止的文化中，qahwa成了被允许的"酒"。这个名字随着这种饮品一起传播开来：土耳其语中的kahve，意大利语的caffè，法语的café，英语的coffee——它们全都源自也门一座清真寺。

摩卡：世界上第一个咖啡港口

阿尔穆哈港，欧洲人将其音译为"摩卡"，位于也门的红海沿岸。到16世纪初，它是世界上唯一以商业规模出口咖啡的地方。也门的种植者和摩卡的商人共同维持着一项蓄意为之、长达一个世纪的垄断：出口前的绿咖啡豆要经过煮沸或部分烘焙处理，使其无法在海外发芽。外国访客被禁止进入拜特法基赫高地梯田上的种植区。

这一垄断一直维持到约1600年，据说一位名叫巴巴·布丹的印度苏菲派人士，将七颗可发芽的咖啡豆绑在胸前偷偷带出也门，种在了印度南部奇克马加卢尔的丘陵地带。不出一代人的时间，咖啡便开始在印度种植，随后是爪哇（荷兰人于1696年引种）、加勒比地区，再后来是巴西。也门的垄断就此终结。"摩卡"这个词则作为最初起源地的标记，留存了下来。

那些禁令

无论咖啡传播到哪里，总有人试图取缔它。第一次尝试发生在1511年，麦加总督海尔·贝格召集了一个由法学家和医师组成的评议团，宣布咖啡具有致醉性因而被禁止。麦加的咖啡馆被查封，豆子在街头被焚烧，顾客遭到殴打。这一禁令持续了数月。开罗的苏丹推翻了它。

这种模式反复上演。开罗于1532年颁布禁令。奥斯曼苏丹穆拉德四世于1633年在伊斯坦布尔颁布禁令，并将饮用咖啡定为死罪；据说他曾乔装打扮走遍全城，当场将违令者斩首。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于1675年颁布公告取缔伦敦的咖啡馆，称其为"颠覆的温床"。由于商人的强烈抗议，这项禁令在十一天内便被撤销。

每一位颁布禁令的人，都准确地感觉到了咖啡馆的问题所在，并不真正在于咖啡本身，而在于那个房间。一个让男人们能够清醒地坐上数小时、彼此交谈的空间。这在此前的文化生活中没有先例。酒馆催生的是打斗与歌唱。咖啡馆催生的，是交谈、新闻、密谋、生意和政治。统治者们发现，这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令人不安。

欧洲：威尼斯、牛津、伦敦

咖啡是经由海路，而非陆路，传入欧洲的。凭借与黎凡特地区悠久的贸易往来，威尼斯成为第一个接收大宗货运的欧洲主要港口，时间大约在1615年。据一个流传甚广、很可能有所渲染的故事，教皇克莱门特八世的顾问们曾敦促他谴责这种"穆斯林的饮品"，但教皇亲自品尝之后，宣布它太美味了，不能只留给"异教徒"享用，并象征性地为它施了洗礼。

已知最早的英国咖啡馆于1650年在牛津开业，经营者是一位名叫雅各布的黎巴嫩裔犹太商人。伦敦紧随其后，于1652年由帕斯夸·罗塞——一位为黎凡特公司商人服务的亚美尼亚人或希腊裔仆人——在圣迈克尔巷开设了一个摊位。到1700年，伦敦已拥有超过两千家咖啡馆，大约每一百名成年男性就对应一家。

这些被戏称为"便士大学"的咖啡馆，因为入内只需一便士，成了早期启蒙运动的运转系统。伦敦劳合社最初正是塔街上的一家咖啡馆，航运商人们在此聚集，交易保险合约。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常光顾加拉威咖啡馆。报纸在威尔咖啡馆被大声朗读。股价则在乔纳森咖啡馆张贴，这里后来发展成了伦敦证券交易所。咖啡馆，正是信息被标定价格的地方。

维也纳，1683年：围城带来的意外之财

欧洲咖啡的另一个奠基性传说，与维也纳之战有关。1683年9月，围困这座城市的奥斯曼军队溃败撤退，撤军时留下了帐篷、武器，以及大量陌生的绿色豆子。一位出生于波兰的士兵兼译员弗兰齐歇克·耶日·库尔奇茨基，曾在奥斯曼领土做过俘虏，因而认出了这些豆子，他将这批战利品据为己有，并用它开设了维也纳最早的咖啡馆之一。

近年来，奥地利历史学家指出，实际上是一位名叫约翰内斯·迪奥达托的亚美尼亚商人，于1685年开设了维也纳第一家获得执照的咖啡馆，而库尔奇茨基的角色被后世过度夸大了。无论如何，这些豆子确实来自被遗弃的奥斯曼军营，而维也纳的咖啡馆文化——那种混合咖啡、牛角面包，以及不紧不慢阅读报纸的传统——正是直接源自这一次围城之后的意外收获。

被铭记的与被遗忘的

卡尔迪的传说之所以流传下来，是因为它为欧洲提供了一个整洁、异域、前伊斯兰时代的起源故事，正好符合欧洲想要认领这种饮品的心理需求。15世纪也门的苏菲派神秘主义者、摩卡的出口垄断、伊斯坦布尔的奥斯曼咖啡馆，以及印度走私者巴巴·布丹，在大众叙事中都被简化成了包装袋上的风味描述和地名标签。

真实的历史脉络更难被浪漫化，却更能得到史料的支撑。咖啡这种植物来自埃塞俄比亚。咖啡这种饮品诞生于也门。咖啡这种社交机构，是在奥斯曼世界得以完善的。咖啡这种全球商品，则是被印度的走私活动以及荷兰、葡萄牙的殖民农业强行打开局面的。等它抵达欧洲咖啡馆时，它已经至少经过了四个文明，每一个都在它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下次再有人告诉你，咖啡是被一位埃塞俄比亚牧羊人发现的，你可以回答说，这位牧羊人其实是17世纪欧洲人的发明，而真正的发明者，是亚丁一位疲惫的苏菲大师，他只是需要在祈祷时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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