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三明治真的是三明治伯爵发明的吗？

烹饪史上最著名的起源故事是这样的：1762年，第四代三明治伯爵、狂热的赌徒约翰·蒙塔古不愿离开牌桌太久去正经吃一顿饭。他让仆人取来一片冷烤牛肉，夹在两片面包之间，这样他便能一边玩牌一边进食，既不会弄脏双手，也不必中断赌局。他的牌友们对这种便利方式赞赏有加，纷纷开始点"和三明治一样的东西"。这个词就此进入了语言体系。

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故事。但细究之下，它在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或者至少是对一段更为复杂的历史的严重压缩，被附会到了一个公众形象本就复杂、而这个故事又恰好与其形象十分契合的人物身上。夹馅面包并非18世纪英格兰的发明。三明治作为一个概念的起源，比这位伯爵早了数千年。约翰·蒙塔古真正贡献的，是某种更小、却也更持久的东西：一个流传下来的名字。

在伯爵之前：一段关于面包与馅料的漫长历史

自从有了面包，人类就一直在往面包里夹东西。古代近东和地中海的农业文明食用面包，并非将其当作一道独立的菜肴，而是作为承载一切其他食物的载体——一张薄饼或一块发酵面包，同时充当着盘子、勺子和包装纸的角色。在"夹馅面包"与"配着面包吃的食物"之间的区分，在现代分餐概念和独立餐具发展起来之前的历史记录中几乎不存在。

最具体的早期例证是希勒尔三明治，记载于《塔木德》，归功于公元前1世纪的智者希勒尔。在逾越节家宴上，希勒尔将苦菜和烤肉夹在无酵饼——一种未经发酵的薄饼——中，遵循他所理解的一条经文教诲，认为这些食材必须一同食用，而非分开食用。这是一种有记载、有具体人名的、将馅料与面包结合食用的做法。它是一种宗教仪式，而非一个普遍意义上的便携食物概念，但它是现存文字记录中最早有具体人名的实例，比这位伯爵所在的赌博俱乐部早了大约1800年。

在整个古代地中海地区，关于夹馅面包的证据比比皆是且分布广泛。希腊和罗马的史料记载了面包被用作橄榄、奶酪和腌鱼的可食用载体。阿拉伯地区以薄饼搭配开胃小菜的传统由来已久。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在黑麦面包上摆放腌鱼和腌肉的开面三明治做法，比任何英国伯爵都早了许多个世纪。将食物放在面包上、里面或之间，这一概念本身并不需要发明。它是人类饮食中如此基本的行为，以至于要禁止它反而需要"发明"。面包的起源至少可追溯到一万四千年前，远早于任何赌博俱乐部。

在中世纪英格兰，"面包托盘"——一块用作盘子的隔夜厚面包片，用来盛放餐食并吸收其中的汁水——在买不起陶瓷餐具的家庭中是常见的做法。至于是否会把这块托盘本身也吃掉，则取决于社会阶层和面包的品质。贫穷家庭会把它吃掉，富裕家庭则会把浸透了汁水的面包托盘转交给仆人和济贫院。这严格来说并不算三明治，但概念上的距离并不大。日常食物获得贵族名号的这种模式，同样出现在巧克力的起源中，巧克力也经历了从精英新奇之物到大众日常食品的转变。

真实的三明治伯爵

第四代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生于1718年，卒于1792年。他曾三度出任海军部第一大臣，其中最重要的一次是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那是英国海军行政承受巨大压力、频繁遭到议会批评、政治上极为棘手的一段时期。他在美国冲突期间对海军的管理引发了极大争议，下议院的批评者们直接将海军的失败与损失归咎于他的管理。

他同时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赌徒。他是圣詹姆斯街上著名赌博场所可可树俱乐部的会员，这一点有文献记载。他也是探险活动的赞助人——库克船长于1778年将夏威夷群岛命名为三明治群岛，正是为了纪念他，因为当时蒙塔古正是海军部第一大臣，曾资助库克的航海探险。他与歌手玛莎·雷伊有过一段长期关系，1779年，雷伊在一桩轰动一时、令伦敦媒体报道了数周的丑闻事件中，被一名遭拒的追求者杀害。

换言之，他并非一个乏味的人。他正是那种人物——一个关于深夜赌牌与临场即兴肉食发明的起源故事，一旦安到他头上，会立即显得可信，并被人们津津乐道地反复传颂。

最早的文字记载

"三明治"作为食物用语的最早已知用法，出自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那位罗马帝国史的作者——的日记，日期为1762年11月24日。吉本描述了他在可可树俱乐部度过的一个夜晚：

"我在可可树用餐……那个体面的团体每晚都呈现出一幅真正的英式景象。二十到三十位在时尚与财富方面堪称王国之首的人物，围坐在小桌旁享用一块冷肉，或是一份三明治。"

吉本并未将此描述为新奇事物，也没有解释这个词的含义。他把它写作对一种既有惯例的描述——是他所观察到、并认为足够"典型英式"、值得记录下来而无需加以定义的事物。他1762年的伦敦读者显然无需任何解释。这个词当时已经在伦敦上流社会中流传开来。

赌桌故事直到18世纪70年代初才出现。曾于1765年访问英格兰的法国律师兼旅行家皮埃尔·让·格罗斯利出版了一份法文记述，其中包含了这个牌桌起源故事。后来的一份英译本进一步传播了这个故事，随后的法国和英国作家又为其添加了更多具体细节，比如那张牌桌、那场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赌局，以及伯爵本人的具体请求。1762年（这个词显然已在使用）与18世纪70年代初（这个赌博起源故事首次见诸文字）之间的这段间隔十分重要：当这则轶事被当作历史来讲述时，它已然成为了神话。

伯爵真正的贡献

更为连贯的真实画面，其实远没有那么浪漫。约翰·蒙塔古是一个工作时间很长、常常在办公桌前用餐的人。他的下属和同时代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勤勉——他的一些批评者抱怨说，这种勤勉被用在了错误的事情上，但他们也一致认同他确实很努力。他吃便利食物，是因为他一直在不停地工作。

到18世纪60年代初，在伦敦的俱乐部和咖啡馆里，把冷肉夹在面包片之间食用早已是一种常见做法。这位伯爵所贡献的是身份地位。当一位显赫的贵族兼内阁大臣以某种特定方式食用某种食物时，那种方式便获得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正是他的爵位。将其称为"三明治"而非"面包夹冷肉"，赋予了这样东西一个简便的单词，而这个词也将其始创者的社会声望，带入了它所传播到的每一家俱乐部和每一间咖啡馆。

与贵族习惯挂钩的名字会变得时髦，时髦的习惯会变成惯例，惯例会变成语言的一部分。到1770年，这个词已开始进入普遍用语。到18世纪80年代，它已出现在食谱和家政手册中。到18世纪90年代，它已传到美国，在那里，它那种平民化的吸引力——一种无需餐桌、无需餐具、也无需特定社交场合的便携食物——最终将其从一种贵族的矫饰行为，转变为普通劳动者的主食，并在19世纪成为一种工业化食品。

神话与史实之间的鸿沟

这里的历史鸿沟，在任何简单的意义上，都不是一个虚假故事与一个真实故事之间的差距。而是一个"契合"的故事——具有轶事那种令人满意的形态，与一个人的公众形象相吻合，以一种感觉上就是"解释"的方式解释了一个词的由来——与一个更为分散、也更缺乏戏剧性的现实之间的差距。

夹馅面包没有单一的发明者，因为它本就不需要被发明。它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字，附着在一位足够显赫、其习惯值得他人效仿的人物身上。第四代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提供了这个名字。他并没有发明这个概念。他或许也从未在牌桌上吃过它。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在一场艰难的战争中糟糕地管理着一支海军，一边阅读公文，一边把冷牛肉夹在面包片之间食用，因为停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就意味着真的要停下手头的工作。

这个名字留了下来。三明治群岛最终变成了夏威夷，但"三明治"这个词，却在每一种借用它的语言中都保留了下来：法语的sandwich，德语的Sandwich，日语的サンドイッチ（sandoitchi），普通话的"三明治"。一位乔治王朝时代英国贵族的饮食习惯，成为了相当一部分人类谈论这种最普及的便携食物形式的模板。他本人几乎肯定会对此感到满意，尽管赌桌版本的故事本会让他显得更具魅力。历史，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平淡的解释，而非那个引人入胜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