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牙刷究竟是谁发明的

如果问大多数人牙刷是谁发明的，他们大概会猜是某个欧洲人，很可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说不定还有专利。流行的说法涉及威廉·阿迪斯，一位英国企业家，据说约在1770年在纽盖特监狱中制作出第一支带鬃毛的牙刷，后来创立了一个制造业家族企业。这是个精彩的故事。可惜它晚了大约一千年，而且发生的大陆也不对。

带鬃毛的牙刷是在唐代中国发明的，大约在公元7世纪或8世纪。等到阿迪斯据说在从狱卒那里讨要猪鬃的时候，中国和日本的僧侣已经使用鬃毛牙刷长达数百年了，这一设计早已通过贸易路线传到欧洲，阿迪斯的事业中真正称得上新颖的，只有他所建立的制造经营规模。

牙刷的真实历史，比公司神话所暗示的要古老得多，也奇特得多，更是全球化得多。

咀嚼棒与最初的三千年

在鬃毛牙刷出现之前，有咀嚼棒。在咀嚼棒出现之前，人们靠的是手指和磨散的植物纤维，以及一种普遍的认知——对这件事，得做点什么。

咀嚼棒，在阿拉伯语中称为 miswak 或 siwak，取材于水牙木（Salvadora persica）——一种原产于中东和东北非的植物——的嫩枝或根部，其木质中含有天然抗菌化合物，包括氟化物、二氧化硅和单宁。将一小段树枝的一端咀嚼至散开，直到形成一个柔软的刷头，然后用它清洁牙齿。用旧了就更换，通常几天就要换一次。如此循环往复，不限次数。

咀嚼棒的使用证据可追溯至约公元前3500年的巴比伦，那里的泥板文献记录了它的使用。埃及墓葬出土物中包括木制咀嚼棒。古希腊和古罗马医师建议使用磨散的树枝，配合用浮石、碾碎的牡蛎壳或木炭混合蜂蜜和醋制成的洁牙粉。罗马诗人奥维德对牙齿卫生也有自己的看法。先知穆罕默德曾在多则圣训中推荐使用 miswak，这正是为何这一做法在伊斯兰世界持续使用了十四个世纪之久，也正是为何世界卫生组织在2000年的一份审查报告中得出结论：正确使用 miswak 与刷牙同样有效。

咀嚼棒并非一件古雅的古董。据估计，全世界仍有约七亿人在使用它，其效果依然有据可查，而且比其他任何口腔卫生工具都至少早了两千年。肥皂的历史也遵循着一条同样古老的轨迹——这两种卫生用品都从植物性天然材料出发，经历了相同阶段的手工生产，最终走向工业化制造。

中国与鬃毛牙刷

从磨散的树枝跃升到制造出的鬃毛牙刷，这一步发生在中国。统治于公元618年至907年的唐代，产生了目前已知最早的关于装有固定鬃毛的刷子的记载。若想生动了解这项发明背后的文明面貌，可参阅我们关于公元750年唐代长安的导览，它交代了鬃毛牙刷进入识字阶层日常生活的那座城市的背景。这种设计使用的是取自西伯利亚或中国北方猪只颈部的粗硬猪毛——寒冷气候下生长的动物，其毛发比温带地区的同类更硬、更粗，这一特性使其更适合用于清洁刷洗——将其插入竹柄或骨柄上钻出的孔中。

其确切起源年代仍有争议，这一时期的一手资料需要谨慎处理。可以确定的是，到10世纪和11世纪，鬃毛牙刷已成为唐代和北宋初期中国一件确立且相当普及的物品，而这一设计通过禅宗僧侣于13世纪传入日本。约公元1223年的日本记录描述了一种与中国样式相符的洁齿刷。

鬃毛牙刷至迟在17世纪已传入欧洲，是通过与中国和日本的贸易及外交往来带入的。16世纪和17世纪一些前往中国的欧洲旅行者，在其记述中提到了鬃毛牙刷。欧洲工匠开始用本地材料制作自己的版本：骨制刷柄，以及马毛或獾毛，而非中国原版所用的猪鬃。

到17世纪中叶，鬃毛牙刷已在英格兰、法国和德国面向任何负担得起的人出售。它们并非常见的物品，而是奢侈品，即便是拥有它们的富人，也未必每天使用。口腔卫生作为一种日常习惯，尚未发展成后来的样子。

威廉·阿迪斯究竟做了什么

威廉·阿迪斯确有其人。他大约从1780年代起，在伦敦白教堂区经营一家牙刷制造企业，出售用动物毛鬃嵌入骨柄制成的牙刷。他的企业历经家族几代人传承，最终发展成了如今仍在生产牙刷的"智慧牙刷"（Wisdom Toothbrushes）公司。

监狱故事——纽盖特、约1770年、骚乱、从一顿饭里保留下来的骨头、来自一位同情心狱卒的鬃毛——无法从任何当时的史料中得到证实。目前已被追溯到的这一故事最早版本，出现在19世纪的公司宣传材料中。这正是那种商业企业在存续足够长久、需要一个起源故事时所编造出来的典型神话：整洁利落、令人难忘、对创始人充满溢美，却又无从查证。

阿迪斯真正的贡献，是工业化规模。他明白，一件当时大多数英国人并不拥有的产品，只要价格足够低廉、分销渠道足够健全，就有可能变成大多数英国人都拥有的东西。他建立起一套能够廉价而稳定地生产牙刷的制造体系。这是一项真正的商业成就，也是对英格兰口腔卫生普及的真实贡献。但这不是一项发明。

阿迪斯所生产的那种动物毛鬃牙刷，在他之前，已在欧洲使用了至少一个世纪，在中国则已使用了至少七八个世纪。

牙膏与广告时代

在19世纪，拥有一支牙刷并不自动意味着每天使用它。大多数拥有牙刷的人只是断断续续地使用。牙病十分普遍。人到中年掉牙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日常口腔卫生与牙齿健康之间的联系，医师们是理解的，但尚未以一种能够改变行为的形式传达给普通大众。

这一转变是通过广告实现的。高露洁公司创立于1806年，最初是一家肥皂蜡烛公司，直到1873年才开始销售牙膏，是较早参与将刷牙确立为日常必需活动这一运动的企业之一。但最有力的推动力，来自1910年代竞争对手产品培奥登（Pepsodent）的一场广告宣传活动，由文案撰稿人克劳德·霍普金斯（Claude Hopkins）打造，他利用了牙齿上的"膜"这一概念——用舌头舔过牙齿时能感觉到的一层黏腻覆盖物——将其作为引发厌恶感、进而促成购买的触发点。这场广告活动取得了惊人的成功，此后十年间，美国的每日刷牙率大幅上升。

行为经济学后来将霍普金斯所做的事情描述得清清楚楚：他把这款产品与一个提示（舌头触碰到的膜感）联系起来，嵌入了一套惯常行为（刷牙），并创造出一种奖赏（刷牙后清洁的感觉）。该广告宣传中关于牙科依据的说法，很大程度上是编造出来的。而其中运用的行为机制，则完全是真实有效的。

尼龙与第二次变革

动物毛鬃制成的牙刷刷毛存在两个长期问题。一是它们容易滞留水分，助长了刷毛本身滋生细菌；二是它们成本高昂，因为需要大规模采集、清洗和加工动物材料。

杜邦公司在1930年代末开发出的尼龙，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尼龙刷毛干燥迅速，抗菌能力优于动物毛发，能够以稳定的质量合成生产，成本也更低。第一支尼龙鬃毛牙刷，于1938年由"避孕用品刷具公司"（Prophylactic Brush Company）以"韦斯特博士神奇丛毛牙刷"（Dr. West's Miracle Tuft Toothbrush）之名推出，在美国市场上立即取代了动物毛发。

真正完成这一转变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军方向士兵配发尼龙牙刷，并将每日刷牙定为一项卫生标准。当这些士兵在1945年和1946年退伍回家时，也把每日刷牙的习惯一并带了回来。这一习惯在整个1940年代末和1950年代逐渐扩散到美国家庭，最终成为常态。

从巴比伦的泥板文献，到军队的卫生条令，牙刷的历史历时约四千五百年，跨越了至少四个文明，才演变成如今摆在你水槽边的那件物品。8世纪那些在竹柄上使用猪鬃牙刷的唐代僧侣，或许认不出所用的材料，但一定能认出这个形制。威廉·阿迪斯——那位把这项设计大规模商业化的能干企业家——是在这项艰难的开创性工作完成整整一千两百年之后才登场的。

下次再有人重述纽盖特监狱的那个故事时，你可以回答说：早在英格兰还年轻的时候，牙刷就已经很古老了；而古代世界里牙齿保养得最干净的人，很可能是在一座巴比伦塔庙的阴影下，用一根水牙木的树枝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