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葡萄酒最早诞生于何处

在葡萄之前，先有的是意外。在几乎每一个最终发展出葡萄酒的文化中，其起源神话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时刻展开：有人把水果留在容器里的时间比预期要久，液体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而品尝了这份成果的人，要么将其归因于神灵的旨意，要么决定再做一次。在狄俄尼索斯的神话中，这位酒神是“二次诞生”的——先被撕碎，再被重新拼合——这一比喻恰恰精确地对应了发酵的过程，只是希腊人当时会以另一种方式来解释它。

关于葡萄酒是在哪里被发明的这个问题，其答案远比这些神话所暗示的更为古老，也更加出人意料。神话作为历史的麻烦之处在于，它把一个耗时数千年的过程压缩扁平化，将一场渐进的发现归结为某个单一的神圣时刻。葡萄酒并非在灵光乍现中出现，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而成：最初是人类注意到并加以珍视的野生发酵现象，随后是在简单容器中进行的有意制作，接着发展为一套受管理的农业体系，最终成为支撑古代近东经济、并最终影响古代世界大部分地区的重要商品。它真正的起源比希腊更古老，比《创世记》所述更为纷繁复杂，其发生地也不在地中海盆地，而是在高加索山脉中的一座新石器时代村落。

格鲁吉亚，公元前6000年：最古老的证据

在整个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公认最古老的葡萄酒证据来自伊朗西北部的哈吉·菲鲁兹丘（Hajji Firuz Tepe），当地陶制储藏罐中的残留物年代约为公元前5400至5000年。这一结论作为标准答案维持了数十年。

2017年，由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帕特里克·麦戈文（Patrick McGovern）领导的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发表了一项研究，报告了对格鲁吉亚境内两处新石器时代村落遗址——均位于第比利斯以南的克维莫-卡特利地区的加达赫里利戈拉和舒拉韦里斯戈拉——出土陶片的化学分析结果。这些残留物中含有酒石酸、苹果酸、柠檬酸和琥珀酸，其组合方式与葡萄发酵相符。这两处遗址的年代约为公元前5800至6000年。

这将葡萄酒确认起源的年代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千年。这两处格鲁吉亚遗址规模不大，也不算引人注目——它们是小型农业村落，正是这种地方最可能孕育出一场农业实验：其起点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源于观察——附近生长的野葡萄被大量采集，储存在陶罐中，某个大约八千年前的秋夜，某人尝了尝所产生的液体，觉得值得再喝一次。

格鲁吉亚自称葡萄酒发源地的主张，并非仅仅出于民族自豪感。酿酒葡萄（Vitis vinifera）驯化的基因证据同样指向南高加索是最早葡萄栽培的中心地带。这一地区至今仍以传统的陶制容器——克维夫里（kvevri）——酿酒，这种容器被埋入地下进行发酵和储藏，这一做法的延续性之强，或许真实地代表了与新石器时代酿造方式之间未曾中断的联系。

亚美尼亚，公元前4100年：第一座酒庄

格鲁吉亚的证据确立了葡萄酒最早在何处酿造。而亚美尼亚的一处遗址，则确立了第一座有组织的酒庄在何处运作。

阿雷尼一号是位于亚美尼亚南部瓦约茨-佐尔省、靠近阿雷尼村的一处洞穴系统。始于2007年的发掘揭示了一处年代约为公元前4100年的建筑群：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浅陶土盆，曾被用作葡萄压榨平台。渠道从这个盆延伸至陶制发酵罐中。附近还有更大的储藏容器，内含干枯的葡萄渣，以及与该地区如今种植的阿雷尼黑葡萄品种关系密切的酿酒葡萄籽粒。

这处遗址的运作方式属于系统性的酿酒作业，而非随意存放果实的容器。有人在这里建造了基础设施，有意引导果汁的流向，以足够的掌控力管理发酵过程，从而追求可重复的结果。这不是偶然产生的葡萄酒，而是作为一门手艺的酿酒活动。

这个洞穴中还发现了人类头骨和随葬品，表明葡萄酒的生产与丧葬或宗教仪式活动相关联。葡萄酒在其最早的有组织形式中，并非一种餐桌饮品，而是一种神圣的物质——一种在生与死的边界上被饮用的东西，用以敬奉祖先、标记重大的转折时刻。发酵容器与随葬祭品共处于同一个墓室之中，这种联系绝非偶然。

美索不达米亚与埃及：作为货币的葡萄酒

到公元前3000年，葡萄酒已确立为近东经济中最重要的商品之一。埃及的象形文字文献记载了至少自第一王朝（约公元前3100年）以来的葡萄酒生产。在阿拜多斯出土的法老蝎子王一世墓中发现的酒罐，残留物中混有松脂、无花果和香草——这是一种从黎凡特运来的调味葡萄酒，而非产自埃及本地的葡萄园，这表明有组织的长途葡萄酒贸易，其历史甚至早于埃及本身的统一。

美索不达米亚的文献同样明确。《吉尔伽美什史诗》提及葡萄酒时，并未将其视为什么特殊之物。来自乌尔的楔形文字行政文书，将葡萄酒记录为神庙工人的配给物品之一。到青铜时代，葡萄酒生产已在黎凡特、安纳托利亚、塞浦路斯和爱琴海地区确立起来，并通过一条将密封双耳陶罐运送数百公里跨越开阔海域的海上贸易网络相互连接。

在土耳其沿海乌鲁布伦发现的青铜时代沉船，年代约为公元前1300年，船上装载着葡萄酒双耳罐，以及铜锭、锡、玻璃、乌木，还有来自埃及、迦南、塞浦路斯和爱琴海地区的奢侈品。在一个通过海路运输高价值货物的世界里，葡萄酒本身就是一种高价值的贸易商品。它的分布地图，与早期文明的分布地图如出一辙。

狄俄尼索斯神话及其真正记录的内容

在古代世界所有与葡萄酒相关的神祇中，希腊酒神狄俄尼索斯拥有最为繁复的神话体系。传说他发现了葡萄藤，将酿酒的技艺传授给人类，并周游世界传播这份馈赠。他是“二次诞生”的：先是从母亲塞墨勒体内诞生——塞墨勒因目睹宙斯完整的神性形象而丧命——随后又从宙斯自己的身体中重生，婴儿神祇在宙斯体内完成了余下的孕育过程。

这段神话并非历史，但它并非毫无意义。这个关于一位来自东方、教导文明一份新馈赠的神祇的故事，其实编码着一段真实的记忆：葡萄栽培确实来自东方。它从爱琴海诸岛与黎凡特传入希腊，而在此之前，则源自高加索及更广阔的近东地区。希腊人并非葡萄酒的发明者，他们是葡萄酒杰出的宣传者。

狄俄尼索斯的图像——葡萄藤、酒神杖、常春藤冠冕、豹子、船只——恰恰映射出这一商品真实的传播轨迹：一株生长于山地森林中的植物，经由海路运输，与迷幻状态和跨越边界相关联，从更古老、更遥远的某处抵达地中海世界。这个神话保留了地理信息，即便它已经遗忘了确切的年代。

罗马与北方的葡萄园

罗马人使葡萄酒在欧洲普及开来。随着罗马向高卢、莱茵河诸行省和伊比利亚扩张，葡萄栽培也随之传入这些地区。罗讷河谷、波尔多、勃艮第、莱茵河与摩泽尔河流域、伊比利亚的里奥哈——这些地区都由罗马行政官员、获得农田的退伍老兵，以及跟随军队补给线而来的商人种下了经过管理的葡萄园。

罗马时期的葡萄酒并非现代高档产区那种品种纯正的产品。它通常大量掺入海水、蜂蜜、树脂和香草，储存在内壁涂有松脂的双耳陶罐中——松脂也为酒赋予了自身的风味——通常还要用两三份水稀释后饮用。不加稀释直接饮用的做法被视为野蛮的标志。一个原汁原味饮酒的人，等于是在向众人宣告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

但生产的行政管理体系、关于特定地点出产独特风味葡萄酒这一雏形概念，以及在特定土壤中种植特定葡萄品种的习惯，都是罗马人对这项技术的贡献——而这项技术，罗马人是从希腊人那里接受来的，希腊人又是从腓尼基人那里接受来的，腓尼基人则是从黎凡特那里接受来的，而黎凡特，则是从高加索那里接受来的。

如今生长在摩泽尔河梯田斜坡上的雷司令葡萄，正种植在罗马人当年开辟的同一片坡地上，是欧洲农业史上最为清晰可见的一条未曾中断的传承线索之一。

神话所弄错的地方

狄俄尼索斯的故事、诺亚的故事，以及各种关于葡萄酒起源的传说，最终都汇聚于同一个结构性的谬误：它们把葡萄酒想象成一项发明，一个有人刻意创造出全新事物的瞬间。而考古证据所揭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葡萄酒最初其实是一场发现——一种被人类观察到、加以珍视，并在此后经历数代人才逐渐学会控制与优化的自然发酵现象。

阿雷尼一号的酒庄并非最早的葡萄酒，而是证明当时的人们酿酒已有相当长的历史、久到足以为之建造专门基础设施的最早证据。从公元前6000年格鲁吉亚的那些陶罐，到公元前4100年亚美尼亚的这座酒庄，中间大约相隔两千年——这代表着在有人决定为这一过程专门辟出一间房屋之前，非正式生产、不断试验与知识积累所经历的漫长岁月。

这些神话是为了向早已忘却其古老程度的人们解释某种古老之物而被创造出来的。当希腊人书写狄俄尼索斯的故事时，加达赫里利戈拉的酿酒人早已作古四千年。他们所酿造的那种饮品——很可能只是把野葡萄在一个陶罐里存放得比预期更久——如今已成为一整个神系的圣物、一个帝国的通用货币，以及大半个文明世界日常相伴的饮品。

这些来自格鲁吉亚的陶器又小又朴素。它们所含有的不过是酒石酸，别无其他值得称道之处。它们所记录的并非来自神明的馈赠，而是某种更为有趣的东西：八千年前，一群从事农业的人们注意到了某种现象，并决定这值得再做一次。

关于更多起源故事，请参阅起源：茶的历史以及起源：面包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