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与托洛茨基之争：一场以冰镐终结的较量

当弗拉基米尔·列宁遭受最终致命的那次中风时，他留下的，是一场没有公认继承人的革命，以及两个都真心确信，自己才是那个注定要将革命继续推向前进之人的男人。约瑟夫·斯大林从内部掌控着党的机器。列夫·托洛茨基则拥有红军的赫赫声望，以及国际左翼中大部分人的智识敬重。他们此后十六年的较量，重塑了苏联，而这场较量的终局，既不在议会的表决台上，也不在战场上，而是在墨西哥城一座围墙花园里，一柄经过改装的登山用冰镐之下。

赌注

问题说起来很简单，但后果却极其深远：列宁之后由谁来领导苏联，以及由谁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解读，来定义这场革命下一阶段的方向。这绝非一场抽象的辩论。无论谁获胜，都将掌控党的机构、安全部门、经济发展方向，以及每一个曾支持失败一方之人的命运。列宁从未指定继承人，而布尔什维克党也没有任何真正的机制去选出一位继承人，除了内部的博弈、结盟，以及最终，暴力手段。

两人都有货真价实的资历。托洛茨基曾组织了十月革命的起义委员会，随后几乎白手起家地建立起红军，率领它在内战中赢得胜利。斯大林则多年来一直担任总书记，掌管着党内的内部机器，这份工作从外部看去显得行政化、乏味无趣，却让他掌控了任命权、档案，以及真正驱动一套官僚体系运转的各种杠杆。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接下来这场斗争在多大程度上是意识形态之争，又在多大程度上，仅仅是两个野心勃勃的人，以及各自的盟友，为了在一个失败即意味着远不止输掉一场辩论的体制中求得生存而进行的争斗。

斯大林的立场

斯大林的支持者，以及斯大林本人，都把他的崛起描绘为耐心的组织能力，战胜浮夸表演的胜利。作为1922年就任的总书记，斯大林在党的机构内建立起一张忠诚的任命网络，据称托洛茨基和其他人当时都低估了这个职位，认为它不过是琐碎的行政事务，无关紧要。斯大林主张，托洛茨基那套不断革命论的构想是一场危险的赌博，把苏联的命运，系在了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境外起义之上。他自己的学说，一国建成社会主义，则认为苏联可以且应当首先依靠自身资源建设社会主义经济，而不必等待德国或其他地方那些在战后早已未能兑现的革命。

这并非单纯的投机取巧，尽管这也恰好符合斯大林自身的处境。对于许多在内战、饥荒和外国干涉中已经心力交瘁的党员来说，巩固既有成果的承诺，感觉比把国家的存亡押注在一场国际革命上要现实得多。斯大林还得益于一点，至少在最初，与喜怒无常、且往往言辞尖刻的托洛茨基相比，他被视为一个较为温和、能起团结作用的人物。他与其他几位资深布尔什维克结成了联盟，尤其是格里戈里·季诺维也夫和列夫·加米涅夫，并利用党自身的纪律机制，而非公开对抗，一步一步地在程序层面孤立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的立场

托洛茨基的资历，建立在一份确实令人瞩目的履历之上。他曾是十月革命夺权行动的主要组织者，此后又以军事人民委员的身份，把红军打造成一支足以在内战中战胜多支白军及外国干涉力量的部队，他常常乘坐一列装甲列车奔赴前线，鼓舞疲惫不堪的部队士气。按照大多数说法，他也是两人之中思想更为原创、更具说服力的一位，一位多产的作家，他的不断革命论认为，一个国家的社会主义国家，尤其是像俄国这样相对落后的国家，若周围始终被资本主义强国包围，除非革命向外蔓延，否则无法长期存续。

托洛茨基的支持者认为，斯大林的崛起，靠的是官僚层面的手腕，而非真正的领导才能，而且斯大林会不择手段地采纳任何最有利于其权力积累的立场，包括有时干脆借用托洛茨基自己的部分论点。托洛茨基在国际马克思主义者中间，也拥有一种斯大林无论其组织才能如何都无法企及的真正智识地位。按托洛茨基本人的说法，他低估了日常的党内控制权，相较于革命资历和公开辩论，究竟有多么重要，这是他后来在流亡期间的著述中，带着几分苦涩描述过的一次误判。

关键的交锋

列宁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让这个问题提前浮出水面。1922年末到1923年初，他口述了一系列后来被称为“列宁遗嘱”的笔记，对党内的资深人物逐一做出评价。历史学家对确切措辞及列宁的完整意图仍有争议，但据称这些笔记批评了斯大林的粗鲁作风和权力的过度集中，并建议将他从总书记职位上撤换下来，同时也对托洛茨基的性情和行政本能提出了疑问。1924年1月列宁去世后，包括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在内的党内领导层，选择将这份文件基本雪藏起来，而不是让它直接引爆领导权问题。

列宁去世后，斯大林与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结成了一个执政三驾马车，此后几年间，通过党代会和委员会表决，而非公开对抗，逐步压制托洛茨基。托洛茨基自己的派系，在他健康状况在关键时刻恶化、以及对手掌控党的机器的双重打击下，节节败退。等到托洛茨基被充分孤立之后，斯大林转而对付起自己昔日的盟友，逐步吸纳了他们原本的支持力量。到1927年，托洛茨基已被开除出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随后又被开除出党。两年后的1929年，他被彻底逐出苏联，开始了一段先后途经土耳其、法国和挪威的流亡生涯，最终于1937年定居墨西哥。

托洛茨基在流亡岁月中笔耕不辍，最著名的作品是《被背叛的革命》，一部持续不断的批判之作，论证斯大林治下的苏联已经放弃了真正的社会主义，沦为一种官僚式的专政。而在苏联国内，斯大林的权力巩固，逐渐硬化为20世纪30年代后期的大恐怖，一波清洗、公开审判和处决的浪潮，其确切死亡人数，历史学家至今仍有争议，但大多数估计认为，被处决者数以十万计，被送往劳改营的人数则远远更多。托洛茨基昔日的许多盟友，甚至一些曾经站在斯大林一边的旧日敌人，都被卷入了同一场清洗之中。1940年8月20日，在墨西哥城科约阿坎那处有守卫看护的住所，托洛茨基遭到了拉蒙·梅尔卡德的袭击，此人是苏联情报机构招募的特工，曾花费数月时间赢得这户人家的信任。不同史料对这件凶器的描述有所不同，有的称之为冰镐，有的则不太精确地称之为冰锥；实际上，那是一柄登山用的冰镐，其长柄被锯短，以便藏在大衣之下。托洛茨基于次日因伤重不治身亡。

定论：谁赢了，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从任何实际的角度衡量，斯大林都赢了，而且赢得彻彻底底。在托洛茨基被开除出党之后的大约三十年间，他掌控着党、国家以及苏联生活的整套机器，而托洛茨基则在无国籍、被严密看管，并最终在远离他曾亲手参与缔造的那场革命的地球另一端遇害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就这场权力斗争最终的结局而言，双方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势均力敌。

但这场胜利付出了极为惊人的代价，一份斯大林同样加诸于自己阵营、而不仅仅是托洛茨基一方的代价。那场用以巩固、而后一再重新巩固斯大林权力的清洗，吞噬的不仅是真实或臆想的托洛茨基分子，还有大批曾帮助斯大林最初赢得胜利的老布尔什维克领导层、军官团和普通党员。全面的权力，一旦真正到手，似乎滋生出了一种永久性的猜忌，让“胜利”本身，几乎与一场针对幻影敌人的持续战争无从分辨。

而托洛茨基这一方，则失去了一切物质上的东西：他的党、他的国家、他的安全，最终还有他的生命，倒在一柄冰镐之下，而挥动这柄冰镐的人，正是他曾一度信任过的人。然而，他对斯大林主义的批判，也就是认为一场官僚式的专政背叛了这场革命最初承诺的论断，作为一股独特的马克思主义思潮，却比他本人活得更久，在斯大林自己的体制被其苏联继任者从内部否定之后，仍以各种托洛茨基主义运动的形式长期延续了下去。斯大林赢得了这场较量。而他是否赢得了这场争论，则是另一个问题，历史留给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远比这场权力斗争本身开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