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项链事件：那场将玛丽·安托瓦内特推向末路的骗局

1785年8月，一位天主教枢机主教在凡尔赛宫，当着整个宫廷的面被逮捕，身上还穿着准备去做弥撒的法衣。这项指控听起来几乎荒诞得不像真事：企图骗取法国王后购买一条巴黎珠宝商打造过的、造价最为昂贵的项链。命令正是路易十六本人下达的。

而让整桩事件变得如此一触即发的，正是这一点：王后根本从未见过这条项链。她从未索求过它，也从未收到过它，直到骗局败露数月之后，她才得知竟有一桩牵涉自己名义的骗局存在。就现存的一切文献而言，玛丽·安托瓦内特是这整场丑闻中唯一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而她却几乎因此万劫不复。

宫廷

到1780年代中期，玛丽·安托瓦内特在凡尔赛宫的名声已经岌岌可危。她十几岁时从奥地利远嫁而来，多年间苦于未能诞下继承人，又在普通面包价格不断攀升之际，将大笔钱财挥霍在时装、赌博，以及她在小特里亚农宫的私人隐居所上。小册子作者给她起了个绰号“赤字夫人”，形形色色抨击她种种奢靡行径的下流印刷品，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四处流传。这一切当时其实都与什么项链毫无关系，却是日后钻石项链事件得以点燃的干柴。

与此同时，法国王室正深陷债务泥潭，部分原因是资助了美国独立革命，而整个宫廷运转所依赖的“人情与门路”这套通货，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金钱本身。一位失宠的枢机主教、一位编造出显赫身世的心机贵妇，以及一对手握大笔卖不出去的钻石、走投无路的珠宝商，三方各自追逐着同一个目标：重新博得王后的欢心，或者，她的钱包。

相关人物

路易·德·罗昂枢机主教身居法国教会中最显赫的职位之一，但玛丽·安托瓦内特却对他深恶痛绝。多年前，他出任法国驻维也纳大使期间，据说曾写过一些贬损她母亲，玛丽亚·特蕾莎女皇的言论，王后始终未能释怀。到1785年，罗昂急切地想要重新赢得她的欢心，据多方说法，他也愿意相信几乎任何能让他实现这一目标的说辞。

让娜·德拉莫特登场了。她自称是瓦卢瓦王室一支非婚血脉的后裔，尽管顶着伯爵夫人的头衔，实际生活却近乎赤贫。她与罗昂结识，并说服他相信自己是王后亲近的秘密知己。据审判记录，她开始伪造一些据称出自玛丽·安托瓦内特之手的信件，信中语气对枢机主教渐渐转暖，暗示只要他能以某种低调的方式表明忠心，两人或许很快便能重修旧好。

两位巴黎宫廷珠宝商，博默尔与巴桑热，自己也有一个大麻烦：一条极为奢华的钻石项链，最初是为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利夫人打造的，却因国王在完成购买前驾崩而始终无人接手。据一些说法，其标价接近一百五十万利弗尔，此前已直接提供给玛丽·安托瓦内特，据称她以过于奢侈为由回绝了。珠宝商们仍旧压着这条项链，仍在四处寻找买家。

骗局

让娜·德拉莫特告诉罗昂，王后其实暗中想要这条项链，但鉴于她的挥霍已是众所周知的丑闻，不便亲自出面购买如此招摇的东西。她需要一位可信的中间人来悄悄安排此事。罗昂受宠若惊，深信不疑，欣然答应。

为了让罗昂彻底信服，德拉莫特在王宫花园一处僻静的树丛中，安排了一场夜间会面，让罗昂与一名他以为就是王后本人的女子见面。这名女子实际上是一位名叫妮科尔·勒盖·多利瓦的巴黎店员，因与玛丽·安托瓦内特有几分神似而被选中，身穿一袭素白长裙，事先受过指点，递给罗昂一支玫瑰，低声说出几句暗示原谅的话。整场会面只持续了片刻，天色几近全黑，但这已经够了。罗昂离开时，确信王后本人已经向他示以恩宠。

带着这份信心，罗昂以王后的名义出面协商购买事宜，同意分期付款，并亲自为这笔交易担保。他将项链交给了一名他以为是王后代理人的男子，实际上此人是德拉莫特一伙的同谋。这条项链几乎立刻就被拆解成一颗颗散钻卖掉，据说其中一部分被偷运到伦敦转手出售。

当第一期付款到期却未能兑现时，博默尔终于不安到直接向王后本人提出此事。玛丽·安托瓦内特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从未订购过这条项链，从未收到过它，当然也从未写过罗昂以为出自她手笔的那些信件。后来人们发现，那些伪造的签名甚至写成了“法兰西的玛丽·安托瓦内特”，这是任何一位真正的法国王后都绝不会犯的错误，因为王后从不用王室姓氏署名。而涉案的每一个人，竟都没有想到要核实一下。

传闻与史实

在这个故事里，有据可查的史实与巴黎流言之间的分歧，比几乎任何其他环节都更为悬殊，而厘清二者的区别，也比其他任何环节都更加重要。

经巴黎高等法院1785至1786年间的审理确立的史实显示，玛丽·安托瓦内特与罗昂、德拉莫特或珠宝商之间，就这笔交易完全没有任何接触。即便是控方，也未曾认真质疑她的清白。审判真正确认的，是一场几乎完全由让娜·德拉莫特一手操控的骗局，她借助伪造信件和一名冒名顶替者，操纵了一位虚荣又轻信的枢机主教。

而流言讲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故事，且传播速度远远快过任何更正说法所能追赶的程度。那些早已相信王后无所不为的巴黎人，很容易就相信她真的在暗中密谋获取珠宝，甚至更进一步相信，那场花园幽会暗示着她与罗昂之间存在某种不正当的关系。让娜·德拉莫特一逃到伦敦，便故意把流言搅得更加不堪，出版的回忆录里塞满了捏造、往往极为耸动的关于王后私生活的说法。历史学家将这些回忆录视为一名已被定罪的骗子出于明确动机编造的谎言，而非证据，尽管在当时，整个欧洲都如同吞下自白书一般争相传阅。

几乎每一位研究过这桩案件的历史学家都指出一个残酷的讽刺：整套骗局之所以能够得逞，恰恰是因为罗昂以及巴黎的大多数人，都觉得王后确实可能会这样行事，暗中、奢靡，且不顾体统。这桩事件并非制造了这种名声，而只是印证了一种早已根深蒂固的成见。

余波

路易十六决定当众逮捕一位枢机主教，还偏偏选在圣母升天节，当着整个宫廷的面，这一决定彻底弄巧成拙。它注定引发一场轰动的审判，而非悄然了结，也让王室自身的判断力，与罗昂的判断力一同被摆上了台面接受审视。

1786年5月末，巴黎高等法院宣判时，罗昂被判无罪，理由是他完全是受骗上当，而非同谋作弊。妮科尔·勒盖·多利瓦作为不知情的参与者，也被宣告无罪。让娜·德拉莫特则被定罪、鞭笞，据称双肩还被烙上字母“V”，意为voleuse，即“女贼”，随后被关入萨尔佩特里耶监狱。一位在事件期间被罗昂当作神秘顾问咨询的、行事张扬的江湖术士卡廖斯特罗，也与他们一同受审，同样被判无罪，为这桩本就极具戏剧性的案件又添了一位夺目的角色。

对玛丽·安托瓦内特而言，罗昂被判无罪才是真正的灾难。法国的一位枢机主教刚刚因为相信王后可能进行秘密夜间幽会与地下珠宝交易，而当众获得谅解，而巴黎的许多人也认同，这种猜测其实并非毫无道理。次年，让娜·德拉莫特女扮男装从萨尔佩特里耶监狱逃脱，逃往伦敦，她在那里出版的回忆录，让这桩丑闻一直延烧到大革命前夕。1791年，她在伦敦坠楼身亡，具体情形从未得到完全澄清，究竟是意外、自杀，还是另有隐情，至今无人能说清楚。

拿破仑·波拿巴在流放期间的回忆，由随从们数十年后记录下来，常被引述称，王后的覆灭理应从这桩事件算起，而非从她实际做过的任何事情算起。和许多经他人转述而流传下来的拿破仑晚年言论一样，这句话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手笔，而是靠他人的记忆保存下来的，但这种看法确实与大多数历史学家对这段插曲的解读相符。玛丽·安托瓦内特在钻石项链事件中什么都没做错，最终却几乎失去了一切。

关于王后的名声是如何被塑造、又是如何被摧毁的，可参阅我们对索菲亚·科波拉执导的电影《绝代艳后》的事实核查，以及她被送上断头台前最后时刻的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