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与历史真相：这部戴安娜王妃传记片有多准确？

帕布罗·拉雷恩为《斯宾塞》开篇打出这样一句字幕卡："一则源自真实悲剧的寓言。"对于一部传记片而言，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免责声明，也值得认真对待。拉雷恩并不是在宣称重现1991年12月桑德令汉姆庄园里所发生的一切，而是在宣称，他要呈现的是从内部看去，那可能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以公开记录在案的情感真实为根基，以想象为架构。

克里斯汀·斯图尔特的表演赢得了广泛的评论界赞誉，并获得了奥斯卡提名。本篇对《斯宾塞》电影准确度的审视，探讨克里斯汀·斯图尔特所演绎的内容，究竟有多少与历史记录相符，又有多少属于一次充满智慧的艺术诠释。

正如大多数一开始就声明自己带有虚构意图的传记片一样，答案是：两者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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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91年12月，这段婚姻已然破裂

《斯宾塞》以对桑德令汉姆庄园圣诞聚会的一次虚构重构为背景展开。到1991年12月，威尔士亲王与王妃的婚姻，已不再能作为任何形式的真正伴侣关系运作。查尔斯已恢复了他与卡米拉·帕克·鲍尔斯之间由来已久的关系。戴安娜也与詹姆斯·休伊特维持过一段婚外情，那段关系在当年结束。这对夫妻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宅邸中，各自占据着独立的情感空间，且这种隔阂正日益扩展到物理空间。

关键的文献来源是安德鲁·莫顿，他在1991年花费大量时间录制了与戴安娜的对话，戴安娜在其中以令人心碎的清晰度，描述了孤独、饮食失调症、自杀企图，以及婚姻的破裂。莫顿的著作《戴安娜：她的真实故事》于1992年6月出版，正是《斯宾塞》所描绘的那个圣诞节之后六个月。影片所描绘的情感内核是真实的，且有据可查。

戴安娜的贪食症被准确呈现

《斯宾塞》展现了戴安娜暴食与催吐的情节。这一点在历史上是准确的，并没有被夸大。戴安娜在与莫顿的录音对话中，以及在1995年与马丁·巴希尔的《全景》采访中，都谈到了自己的贪食症，将其归因于她婚姻早期所感受到的无助与孤立。她说这一病症大约始于1982年，也就是婚礼后大约一年，并在她担任威尔士王妃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持续存在。

影片的描绘并未将这一病症浪漫化。相关场景显得冷峻而毫不美化，这与戴安娜本人将该病症定性为一种自我毁灭形式，而非虚荣心的说法相吻合。

桑德令汉姆作为一种牢笼式体验

《斯宾塞》最贯穿始终的主题，是身处王室仪轨之中的那种被禁锢感。戴安娜的日程由不露面的工作人员安排，她的体重似乎也受到监视，她的行动自由受到礼仪和外界期待的约束。包括蒂娜·布朗在《戴安娜纪事》中，以及萨利·贝德尔·史密斯在《寻找自我的戴安娜》中在内的多位戴安娜传记作者，都记录了戴安娜持续且有据可查的感受——她认为王室住所的运作方式是压抑性的，是这套体制机器不断处理并监视她的场所。

影片所呈现的那种监视——其近乎哥特式的正式感、体制层面的冷漠——是否确实以如此具体的形式存在过，这一点尚不确定。但戴安娜将桑德令汉姆体验为一座华美的牢笼，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查尔斯的情感疏离与对卡米拉的眷恋

影片将查尔斯呈现为在私下里已从这段婚姻中抽离，并将他真正想要的生活置于他实际拥有的生活之上。这一点在历史上是站得住脚的。到1991年，查尔斯与卡米拉已经保持着有规律的联系，两人的关系已恢复到某种较为稳固的状态。多位传记作者，以及后来包括已公开的往来信件在内的文献证据，都证实了这一点。影片并未夸大查尔斯在婚姻中情感缺席这一事实。

戴安娜与两个儿子的关系

《斯宾塞》将戴安娜与儿子威廉和哈里之间的亲情描绘为温暖、充满欢乐，也是她在这段窒息般环境中真正的精神支柱之一。这与所有关于戴安娜为人母的记述都是一致的。包括一些对王室持同情态度的资料在内的多方来源，都将戴安娜描述为一位对于她所处地位和时代而言异乎寻常地全心投入、充满爱意的母亲。她与孩子们的关系，是她在桑德令汉姆经历中最稳定、最没有波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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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博林的类比是虚构的

《斯宾塞》给戴安娜安排了一本安妮·博林的传记，并暗示她将自己代入了这位早年被王室视为累赘、最终被其毁灭的王后。博林甚至在片中以幻象的形式出现。

这完全是虚构的。没有任何现存的书信、日记或这一时期的证词记录表明，戴安娜曾专门研究过博林，或以任何方式将自己与她相提并论。作为一种历史隐喻，这一设定确实颇为犀利——两位女性都在关键时刻嫁给了一位名叫查尔斯的男人，都被王室视为累赘并遭到摧毁——但这是编剧史蒂文·奈特的文学创作，而非戴安娜本人有据可查的心理活动。

"珍珠项链"这条副线毫无事实依据

影片构建了一条戏剧线索，围绕一条查尔斯似乎同时送给了戴安娜和卡米拉的珍珠项链展开。戴安娜对此的反应，是影片中情感冲击力最强的场景之一。

这一具体情节在历史记录中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一位报道这一时期的传记作者或记者曾记录过这件事。这是一种视觉手法，旨在将查尔斯与卡米拉关系的情感现实外化呈现，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它在自身的叙事逻辑内是成立的，但它并未真实发生过。

影片进一步暗示这串珍珠项链可能与安妮·博林的历史有某种关联——这一点则更缺乏任何现有关于戴安娜珠宝收藏或来源记录的依据。

离婚在1991年12月尚未被决定

《斯宾塞》将桑德令汉姆的这个圣诞节，构建成某种形式上的告别场合，仿佛在场的每个人都已明白，一段关系已经走到了终点。而威尔士亲王与王妃的正式分居，直到1992年12月才被公布，比影片所描绘的事件晚了整整一年。离婚直到1996年8月才最终敲定。

至于查尔斯是否在1991年12月就已私下认定这段婚姻已经结束，这一点从现有的文献资料中无法得出答案。影片所暗示的——那个结局早已存在于桑德令汉姆那个房间里的说法——是一种回溯性的电影创作选择。它把1996年才为人所知的信息，投射回了1991年的那一刻，这改变了影片所呈现内容的性质。

大多数具体场景都是虚构的

《斯宾塞》中最生动的一些段落——戴安娜午夜偷跑去田野对面她家族曾经的住所帕克宅、与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王室裁缝的私密对话、与王室工作人员之间的具体交锋——都是戏剧化的创作。这部影片并非基于某个关于那个特定圣诞节的第一人称记述。奈特和拉雷恩是根据有关戴安娜当时整体精神状态的文献资料，构建出一种合理可信的情感戏剧化呈现，而非依据某份记录了那几天里实际发生之事的文字记录或目击者证词。

这并非欺骗。片头字幕卡已经宣告了影片的虚构意图。只是值得明确指出：影片所呈现的这些具体场景，未必真实发生过。

历史准确度评分：5.5/10

《斯宾塞》在传记片中颇为特别，因为它虽然获得了一个中等偏下的准确度评分，却仍不失为一部深思熟虑、诚恳可信的作品。这个5.5分反映的不是欺骗，而是一种明确宣示的创作野心。拉雷恩并没有假装自己是在誊写历史，他是在以有据可查的情感真相为根基、以虚构的具体情节为架构，构建一幅心理肖像。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创作。

影片最准确的地方在于： 1991年戴安娜婚姻及精神状态的有据可查的现实、她饮食失调症的真实性、她对王室生活令人窒息的体验，以及查尔斯对卡米拉的情感依恋。

影片最失真的地方在于： 安妮·博林这一构思、虚构的珍珠项链事件，以及影片将1991年12月框定为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结局，而非一场还需再过整整一年才会公开浮现的破裂过程中的一个节点。

不妨像欣赏一部由真实事件启发而成的、充满智慧的小说那样去观看《斯宾塞》——牢记那张片头字幕卡，并且明白：即便具体场景并非事实，其情感肖像仍然是有根有据的。

关于其他经过事实核查的传记片，请参阅我们对《朱迪》（2019）和《一往无前》的评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