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黄腾达》（2024）与历史真相：这部特朗普传记片究竟有多准确？

有些传记片会美化传主，有些则会对其进行审判式的批判，也偶尔有传记片试图去真正理解传主本人。阿里·阿巴西执导、2024年在戛纳首映的《飞黄腾达》，坚定地属于第三类，而这种对模糊性的坚持，既是影片在历史层面的优势，也是其在戏剧层面的局限。塞巴斯蒂安·斯坦饰演的年轻唐纳德·特朗普，是一个正处于自我塑造过程中的人物——他还不是那个登上小报的名人，也还不是电视品牌，只是一个身材高大、来自外围行政区、拥有赌场地板式察言观色本能的年轻人，正试图从一位大师身上学会这场游戏的规则。

这位大师就是罗伊·科恩，由杰瑞米·斯特朗饰演，他将自己全部方法派演技倾注其中。科恩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也是影片在历史层面最扎实的部分。我们的分析就从这里开始。

好莱坞拍对了的部分

罗伊·科恩确实在特朗普的塑造过程中处于核心地位

影片的核心前提——特朗普师从科恩，并吸收了他的行事哲学——在历史上是准确的，且有大量文献支持。两人于1973年在曼哈顿一家私人会员制俱乐部勒克拉布相识，当时特朗普27岁，正着手建设他在曼哈顿的首批重大项目。科恩当时已因曾担任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的首席法律顾问而声名远播，是纽约最令人畏惧的律师之一，客户包括纽约罗马天主教总教区，以及与有组织犯罪有关的人物。

科恩教给特朗普的东西，被影片浓缩为三条准则：进攻，绝不认错，永远宣称自己是胜利者。特朗普本人曾在采访中承认这一行事框架。特朗普集团资深高管芭芭拉·雷斯在其回忆录及此后的多次采访中，都将科恩对特朗普决策方式的影响描述为具有奠基性的作用，尤其是在诉讼事务方面。当司法部找上门来时，科恩的本能反应是反击，而不是低调协商。影片准确捕捉到了这一点。

1973年司法部住房歧视诉讼案

1973年10月，尼克松政府司法部下属的民权司起诉了特朗普管理公司——即唐纳德与其父弗雷德共同经营的公司——指控该公司在布鲁克林、皇后区与斯塔滕岛的39处物业中，系统性地歧视黑人租房申请者。调查人员曾派遣黑人与白人申请者前往同一栋楼宇进行测试，回应模式的差异构成了有力的证据。

科恩的策略——影片对此的呈现准确——是一场咄咄逼人的公关表演：以1亿美元反诉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抨击调查人员，摆出一副毫不妥协的姿态，向整个房地产行业传递出特朗普绝不会屈服的信号。这起诉讼最终于1975年达成和解。和解协议要求特朗普管理公司将空置房源提供给城市联盟，并在少数族裔媒体上刊登广告，未涉及任何刑事指控。影片将这一事件处理为特朗普真正领悟到"在科恩的世界里，永远不能认错，只能重新定义局势"这一道理的关键时刻——这是对当年事件的一种公允解读。

老特朗普与继承关系的动态

影片对唐纳德的父亲弗雷德·特朗普的刻画，捕捉到了两人关系中一些真实的东西。弗雷德是皇后区与布鲁克林平价住宅建设领域的重要开发商，为人极其务实、精打细算，对唐纳德一心想要打入的曼哈顿市场并不特别感兴趣。弗雷德立足皇后区与唐纳德志在曼哈顿之间的张力是真实存在的。影片尤其准确地展现了：包括改建指挥官酒店在内的早期交易，唐纳德的融资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弗雷德的人脉与担保。

罗伊·科恩被吊销律师资格与去世

影片以科恩于1986年8月死于艾滋病相关并发症作为结尾，而这距离他被纽约州律师协会吊销执业资格仅仅过去了五周。这两件事都有精确的历史记录。科恩当时因四项指控被吊销资格，包括挪用客户资金、在律师资格申请书上撒谎，以及企图让一名近乎昏迷的客户签署一份将科恩本人列为受益人的遗嘱修改文件。他至死都否认自己是同性恋，也否认自己患有艾滋病。而特朗普——曾与科恩频繁往来长达十三年之久——在科恩生命最后几个月里，基本上不再回他的电话。科恩曾向身边人表示，自己感到被抛弃了。

这是影片中历史依据最为扎实的段落之一。那部无人接听的电话，并非编剧的凭空虚构。多位与科恩关系密切的人士，都曾在当时提及过这一情况。

好莱坞拍错了的部分

伊万娜那一幕

影片中最具争议的一段情节，描绘了特朗普对伊万娜实施性侵，这一场景取材于伊万娜在两人1993年离婚诉讼期间所作的一份证词。伊万娜在那份证词中确实使用了"强奸"（rape）一词。然而，她此后曾发表公开声明澄清，表示她所使用的这个词并非在法律意义上的字面表达，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曾遭受过刑事意义上的侵害。她与特朗普后来在公开场合重归于好，甚至出席过他的活动，并在2022年7月去世前的多次采访中，将他描述为朋友。

影片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了这一幕，却没有附带伊万娜本人此后多次强调的那层限定说明。传记片当然有权对存在争议的事件进行戏剧化处理，但将一种存在争议、且当事人本人后来又加以澄清撤回的说法，以电影的方式呈现为既成事实，这就跨越了戏剧演绎与事实断言之间的界限。

抽脂与头皮缩减手术情节

影片描绘了特朗普接受抽脂手术与头皮缩减手术的情节，暗示这可以解释他的外貌特征。这些具体说法数十年来一直以小报形式流传，但从未有任何医疗记录加以证实，特朗普本人也一直予以否认。传记片当然可以进行合理推测，但当这种推测被以戏剧化拍摄手法赋予视觉上的权威感时，观众便很难分辨哪些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哪些只是创作层面的推断。

科恩这一历史人物的复杂性被部分简化

影片中的科恩，先是导师，随后化为一个幽灵般的存在。他被清晰地塑造成一个悲剧性人物——一个曾在麦卡锡时代迫害同性恋群体的同性恋者，一个被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所抛弃的人。这样的解读是站得住脚的。但影片较少着墨的是，科恩其他客户业务的规模有多大：天主教总教区、与黑手党有关联的人物，以及他在纽约媒体界所拥有的影响力。科恩并不仅仅是特朗普的"尤达大师"。三十年间，他一直是纽约金钱、法律与犯罪这一整个错综复杂世界的核心节点之一。影片主要将他塑造成特朗普的导师形象，这在某种程度上简化了这个原本极为特殊而重要的人物。

时间线的压缩处理

影片用两小时的篇幅涵盖了大致从1973年到1987年的时间跨度，这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压缩。以特朗普大厦的开发为例，这实际上是一场历时数年的谈判，涉及蒂芙尼公司上方的空中权、区划变更申请，以及围绕大厦零售中庭与纽约市之间达成的一项复杂协议。而影片将其呈现为一场相对迅速的胜利。指挥官酒店的改建交易同样如此——这项交易需要科恩与时任副市长亚伯·比姆共同协商出一项复杂的城市税收减免方案，也在影片中被大大简化处理。这类压缩在传记片创作中在所难免，但它们往往会让特朗普的崛起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加轻松、更加水到渠成，而实际上这一过程充满了偶然性。

历史准确度评分

6 / 10

科恩与特朗普之间的关系、司法部诉讼案，以及特朗普在1970年代到1980年代初发展历程的大致脉络，还有影片的结尾——科恩被吊销资格，濒临死亡，特朗普不再接他的电话——这些都建立在有据可查的历史记录基础之上。当斯特朗与斯坦在一间房间里共同解决一个问题时，影片处于最佳状态。而当影片以电影般的确定感，呈现那些存在争议或无法核实的说法时，则最容易引发质疑。作为一幅描绘罗伊·科恩行事方式、以及他向自己最成功的门生传授了什么的肖像，这是这十年间较为严肃的传记片之一。但作为一份关于特朗普集团如何建立起来的全面记录，它终究只是一份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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