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游戏》与史实：弗兰克·阿巴内尔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2002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为观众带来了影史最精彩的猫鼠追逐惊悚片之一。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弗兰克·阿巴内尔二世魅力四射，他是一名少年骗术高手，据称曾冒充泛美航空飞行员、医生和律师，同时兑现了数百万美元的伪造支票——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21岁之前。汤姆·汉克斯饰演一位锲而不舍的联邦调查局探员，花费数年时间跨越多个大陆追捕他。

影片改编自阿巴内尔1980年出版的自传，几十年来他通过演讲、采访和咨询工作不遗余力地宣传这段经历。只是有一个问题：调查记者发现，他许多最惊人的说法似乎都是捏造、夸大，或是根本无法核实的。

这也让《猫鼠游戏》或许成了最具讽刺意味的一部待核查影片——因为这部电影本身，很可能就被它的原型人物给骗了。

好莱坞还原准确之处

阿巴内尔确实犯下过支票诈骗罪

弗兰克·阿巴内尔二世确实是一名在20世纪60年代活跃的支票伪造犯。他确实兜售过空头支票，也确实被逮捕过，并在法国和美国都服过刑。那个年代的法庭记录与报纸剪报证实，他是一名真实的罪犯，造成过真实的经济损失。

他的父亲弗兰克·阿巴内尔一世，确实是纽约罗谢尔一位知名商人，其婚姻破裂对年幼的弗兰克产生了深远影响。影片所呈现的家庭失和情节——父母离异、弗兰克与父亲的亲密关系、母亲的再婚——都有事实依据。

他确实曾为联邦调查局效力（虽是后来的事）

出狱之后，阿巴内尔确实曾就支票诈骗与白领犯罪问题为联邦调查局提供咨询。他后来建立了一份合法的职业生涯，成为安全顾问和演讲人。影片结尾字幕称他已与联邦调查局合作超过25年，这一说法属实——他确实浪子回头，建立起了一家成功的咨询公司。

20世纪60年代的背景设定是真实的

斯皮尔伯格出色地再现了那个时代的风貌——泛美航空的光鲜魅力、令诈骗更容易得逞的前电脑时代银行系统，以及当时相对松懈的身份核验手段。影片准确呈现了在数字数据库出现之前，伪造文件与冒用他人身份要容易得多。

好莱坞失实之处（或无法证实之处）

泛美航空飞行员的说法：疑点重重

影片中最具标志性的画面，是迪卡普里奥身穿泛美航空制服，以«顺风搭机»飞行员的身份飞越26个国家、执行超过250次航班。阿巴内尔声称自己从16岁到18岁，做了两年的«飞行员»。

调查记者艾伦·C·洛根花费数年时间调查阿巴内尔的说法。他于2020年发表的研究发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阿巴内尔曾以泛美航空飞行员的身份飞行过。泛美航空那个年代详尽的雇佣记录中，没有留下他的任何踪迹。洛根采访过的多位泛美航空前雇员，都无法证实他所讲述的任何一段航空经历。

更加不利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航空安保并没有影片所描绘的那般松懈。泛美航空对飞行员资质的核验有着严格的程序。一个毫无飞行训练经历的青少年，能够反复以机组人员身份登机——这一说法很难令人信服。

冒充医生：没有任何医院记录佐证

阿巴内尔声称自己曾在亚特兰大一家医院担任住院总医师近一年，监督多名实习医生，几乎酿成一起婴儿死亡事故。这是个颇具戏剧性的故事——只不过，从未有任何符合其描述的医院被查实过。从未有任何医疗同事出面作证。也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存在。

调查研究发现，在他自称从事医疗工作的那段时期，阿巴内尔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身处监狱或处于假释期间。法庭记录显示他当时所在的地点，与其自传中的说法并不相符。

路易斯安那州律师身份：时间线存在问题

影片显示，阿巴内尔仅用八周时间备考便通过了路易斯安那州律师资格考试，并出任助理检察长一职。路易斯安那州的律师资格记录确实显示，一位名叫弗兰克·阿巴内尔的人在60年代末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但研究人员质疑，这究竟是不是本文所指的这位阿巴内尔，还是一起身份混淆的案例。

即便他确实通过了考试，时间线也依然说不通。他不可能同时在为泛美航空飞行、在亚特兰大行医，又在路易斯安那州备考律师资格考试。

260万美元的伪造支票：数额被严重夸大？

阿巴内尔声称，他在21岁之前兑现了250万至400万美元的伪造支票。而法庭记录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当他真正被捕受审时，有据可查的金额是数千美元的量级，而非数百万美元。

那个年代联邦调查局自身的记录，也并不支持存在一个跨国的、涉及数百万美元的诈骗网络的说法。阿巴内尔确实是一名支票伪造犯——但很可能只是一个远没有他所声称的那样非同寻常的普通骗子。

卡尔·汉拉蒂：一个合成人物

汤姆·汉克斯饰演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卡尔·汉拉蒂是虚构人物。现实中并不存在某一位探员，独自花费多年时间跨越多个大陆追捕阿巴内尔。这段猫鼠追逐的戏剧性互动——电话交谈、追捕者与被追捕者之间萌生的奇特敬意——是好莱坞式的叙事手法，而非历史事实。

法国越狱：未经证实

阿巴内尔声称他曾说服一名法国监狱看守相信自己是卧底督察，从而成功越狱。这段戏剧性的越狱经历，从未得到法国当局或监狱记录的证实。

他犯案时的实际年龄

阿巴内尔一贯声称，他在16岁到21岁之间犯下了主要罪行，将自己塑造成一名少年骗术天才。但研究人员发现证据表明，在部分有据可查的案件发生时，他的实际年龄可能更大，这会让他的故事显得没那么惊人。

元层面的问题：我们是否也被骗了？

这正是《猫鼠游戏》真正引人入胜之处：这部电影本身，或许也是其原型人物最大骗局的受害者。

阿巴内尔曾发表过成千上万场付费演讲，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他的咨询公司让他变得富有。他出狱后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年轻弗兰克这一传奇形象之上——那个骗过所有人的天才少年冒名顶替者。

但当记者们，比如艾伦·C·洛根、记者阿尔夫·比克内尔等人，试图核实那些最惊人的说法时，却屡屡碰壁。法庭记录、监狱档案，以及当年的报纸报道，共同描绘出一个更为普通的支票伪造者形象——他的罪行虽然真实存在，但远没有电影中那般富有戏剧性。

就连阿巴内尔声称«核实过»他的故事的联邦调查局，也和这些说法保持了距离。2002年的一份联邦调查局声明指出，他们无法确认他所有说法的真实性。

历史准确度评分：4/10

这或许是我们给出过的最奇特的一个评分。这部电影在技术层面上，对其原始素材——阿巴内尔的自传与演讲——是«准确»的。斯皮尔伯格拍摄的，正是阿巴内尔卖给他的那个故事。

但如果调查记者的判断是对的，那么这份原始素材本身就极不可靠。我们所看到的，可能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讲述的却是一个被夸大甚至部分捏造的传奇故事，却被当作历史真相呈现了出来。

这个讽刺几乎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一部关于骗子的电影，本身也可能被骗了。关于另一部斯皮尔伯格与迪卡普里奥合作、同样存在史实争议的作品，请参阅我们对《飞行家》的事实核查。

结论

《猫鼠游戏》始终是一部令人愉悦的电影——约翰·威廉姆斯的配乐、迪卡普里奥的个人魅力、斯皮尔伯格的视觉功底，以及汉克斯那份疲惫却执着的坚持，共同成就了一部出色的娱乐作品。60年代的美术制作精美绝伦，而关于一个破碎家庭与一个迷失男孩的情感内核，也确实具有真实的感染力。

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还是要格外谨慎。

弗兰克·阿巴内尔是一名真实的罪犯，服过真实的刑期，也建立起了一份真实的咨询事业。除此之外，他那段传奇故事的大部分，都存在于一个缺乏文献佐证、也无法核实的灰色地带——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D·B·库珀劫机案，那起案件中，唯一能确认的事实，一页纸就能写完。

也许弗兰克·阿巴内尔一生中所耍的最大一招，并不是冒充飞行员或医生——而是让史蒂文·斯皮尔伯格，进而让全世界，都相信了他确实做到了这一切。

**好莱坞还原准确之处：**那个时代的风貌、支票诈骗的基本事实、家庭失和的情节，以及他出狱后为联邦调查局效力的经历。

**好莱坞失实之处（或无法证实之处）：**冒充飞行员的经历、冒充医生的经历、律师职业生涯、数百万美元的伪造支票金额、跨国作案的规模，以及那些戏剧性的越狱经历。

**结论：**这是一部制作精良、极具娱乐性的电影，但它所依据的自传，本身或许就是一部虚构作品。而这场骗局，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