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旅行者的1930年上海生存指南
爵士乐夜总会、装饰艺术风格的银行、鸦片烟馆,以及同一条街上三套互相竞争的法律体系。这是你在1930年畅游并生存于地球上最混乱的城市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历史上很少有哪座城市能像1930年的上海那样,将如此多的矛盾压缩进同一平方英里。外滩上,三层楼高的装饰艺术风格欧洲银行面朝黄浦江而立,铜制把手每天清晨由穿白制服的中国员工擦得锃亮。向西两个街区,一条仅容一辆手推车通过的弄堂里,一家六口共用一间屋子。国际饭店有爵士乐队在演奏,一名黄包车夫从凌晨四点拉车到现在,天黑前不会停歇。一位1917年从圣彼得堡逃亡的俄国女伯爵在霞飞路的报摊卖香烟,夜里用法语读契诃夫。
1930年的上海同时是繁华的、残酷的、充满活力的,又极度不稳定。它也确实是这个星球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这让它成为任何时光旅行行程中最值得驻足的目的地之一——前提是你清楚自己走进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首先,搞清楚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1930年的上海不是一座城市,而是共享同一地理空间的三个行政区域。
公共租界由上海市政委员会治理,英美势力影响显著,覆盖外滩及商业区的北部和东部滨水地带。它有自己的警察队伍、自己的司法体系,以及一套专门针对外国国民的规则——也就是说,比你预期的少得多的管束。
法租界延伸至南部和西部,有法国任命的独立行政机构,警察队伍中部分由来自法属印度支那的越南警员组成,以更为时髦、且略为宽松的氛围著称。
华界覆盖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实际区域——大多数人口、大多数贫困,以及南部旧城区传统的庙宇与市场。国民政府的管辖权在这里名义上有效;现实中,杜月笙领导的青帮对劳工、警务和非正规经济的实际控制,远超南京的任何官员。
作为访客,最便利的身份是外国游客或商务旅行者。在两个租界中,外国人多到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你的身份掩护与证件
1930年的上海是一座依靠文书和人脉运转的城市。好消息是,外国国民在三个区之间往来几乎畅通无阻——条约口岸制度使跨界商贸成为这座城市存在的根本理由。
最安全的身份:一名外国商务旅行者或贸易公司代表,来自伦敦、巴黎、纽约或横滨。每月都有数百名这样的人来到这座城市。带一张能说明问题的公司名片,内容足够可信,不至于引发进一步追问。除非你准备好说明是哪家媒体、并接受对方核实,否则不要自称记者。
如果你不会说中文,在租界里这无关紧要。如果你懂一点,谨慎使用——上海话(沪语)与普通话相互无法沟通,一旦宣称流利却暴露破绽,立刻就会穿帮。
穿着入乡随俗
1930年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时尚比巴黎或伦敦滞后六个月到一年。男士:麻布或轻薄羊毛西装,软领衬衫配领带,皮鞋,帽子(根据时间和季节选择软呢帽或草帽)。女士:低腰连衣裙或合身短裙搭衬衫,高跟鞋,正式场合需戴手套,以及一顶大致符合当下廓形、但不过分前卫的帽子。
旗袍(又称长衫)此时正从传统服装演变为城市中国女性的现代时尚。外国女性穿旗袍,会被解读为时髦或有些古怪,但不会招致冒犯。外国男性若穿中国文人长袍,则会引来侧目。坚持穿欧式剪裁。
不要穿任何带有显眼西方品牌标识的衣物,不要穿橡胶底运动鞋,不要背背包——皮质公文包或小手提包才是正确选择。
穿越城市的交通方式
短途乘黄包车,长途乘出租车。上车前谈好价格——这套谈价流程是固定仪式,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当成一场表演来走。上海有轨电车贯穿租界:便宜、拥挤,持有零钱的旅行者乘坐安全。夜晚不要在老城墙南侧的华界街道独自行走,并非因为针对外国人的暴力事件多见,而是因为不出三分钟你就会彻底迷路。
不容错过的三处体验
黄昏时的外滩
外滩是上海的门面——一英里长的欧式银行、航运公司、酒店和俱乐部沿黄浦江一字排开。沙逊大厦(后来的华懋饭店)于1929年落成,已是亚洲最时髦的地址。黄昏时分,江面上帆船、货轮、皇家海军炮舰和平底舢板来来往往。外滩建筑群的灯光依次亮起。对岸的浦东,此时还大多是农田和仓库。
傍晚时分在外滩漫步,在酒店吧台喝一杯,看上海商业精英们在鸡尾酒间隙谈生意。这是这个时代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之一。
舞厅里的一个爵士之夜
1930年,上海的舞厅和爵士俱乐部正在全盛期。百乐门、仙乐斯舞厅以及十几家较小的场馆,聘用的爵士乐队汇聚了美国黑人乐手、菲律宾领班和俄国流亡小提琴手。演奏的音乐是当下流行曲目——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和杜克·艾灵顿是当红艺人,还不是经典老歌。门票价格适中。这里的顾客以一种在美国或欧洲任何城市都不可能实现的方式混杂在一起:中国商人、外国水手、身着晚礼服的白俄罗斯女性,以及这座城市极为复杂的社会阶层里每一个层次的人。
若有人礼貌地邀请你共舞,不要拒绝。这是社交货币,分文不花。
老城与豫园
在外国租界以南,旧城墙圈围的老城区和豫园古典园林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上海面貌。豫园建于16世纪,幽静而端庄,假山、亭台楼阁与观赏性水池交相呼应。四周的弄堂则是感官的盛宴:街头小吃摊贩、布料商人、玻璃罐里陈列着干货标本的药材铺,还有一位训练鹦鹉抽签的算命先生。
不要在没有观察烹饪过程的情况下吃路边摊食物。食物的风险并不在于它是中式的,而在于露天市场的卫生条件参差不齐。用明火烹饪、使用干净水源的摊贩没有问题;而那些食材从早上就在温热的空气中搁置至今的摊位则另当别论。
政治、黑帮,以及什么话不该说
1930年的上海在政治上如同一块雷区。国民政府于1927年4月在上海屠杀了数千名共产党劳工运动组织者,而这座城市的工人阶层政治,至今仍在繁华表面之下汹涌涌动。协助组织了那场大屠杀并因此获得当局默许的青帮,如今与警察并肩公开活动。
青帮头目杜月笙是上海最有权势的私人。他出席慈善活动,坐在银行董事会席上。不要在公开场合拿他开玩笑,也不要评论国民政府与有组织犯罪之间的关系。这座城市的社会结构,有赖于所有人对某些安排佯作不知。
与任何不甚熟悉的人交谈时,不要表达对中国共产党的同情。劳工联合会已遭镇压,幸存者不是转入地下就是身陷囹圄。表示声援只会让对话立刻终止。
健康与生存须知
出发前接种所有可用疫苗。上海的供水条件有所改善,但仍不可靠。只喝瓶装矿泉水、啤酒,或用滚开水泡的茶。霍乱已不再流行,但伤寒依然存在。六月至九月暑热难耐,请穿轻薄麻布,正午至下午三点之间休息。
随身携带小额纸币。货币体系十分复杂:多种银元、不同发行机构的钞票以及外国货币同时流通。在外滩的银行兑换货币,不要找街边换钱人。墨西哥银元和上海市银行钞票在较大的酒店和餐厅均被接受。
不该做的事
拍摄贫困街区或流浪儿童前,仔细想清楚谁可能会看到你。在1930年,记录中国贫困状况的外国摄影师,有时会遭遇偶发的敌意。
不要贸然走进鸦片馆。它们的存在众所周知,也毫不隐藏,但一名天真的外国游客一旦踏入,会被收取十倍以上的价格,甚至可能遭遇抢劫。
不要提及日本占领满洲——1930年这件事尚未发生,但日中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很高,任何一句不慎的话都可能引发始料未及的风波。
不要因为持有外国国籍就认为自己在租界里万无一失。租界整体上秩序良好。但这座城市太大,夜晚太漫长,而过度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不容错过的时刻
在一个温暖的周六夜晚,打辆出租车前往法租界西端的百乐门舞厅。乐队会演奏你觉得似曾相识的旋律,舞池里人满为患。透过高大的窗户,霞飞路上华灯璀璨,霓虹招牌用中文和法文双语闪烁。一辆有轨电车驶过,有人在外面同时用三种语言争吵。
1930年的上海是一座本不该运转、却偏偏运转得很好的城市——不同利益之间达成的协商安排,短暂地孕育出了现代史上最有趣的城市文化之一。它不会持久:1937年,日本军队会把这一切打破;1949年,革命会彻底了结剩余的一切。但此刻,它正值巅峰。
轻装出行,备好小钞,找一张靠近舞池的桌子坐下。
快速解答
关于本话题的常见问题
1930年的上海是什么样子?
1930年的上海是亚洲最大、最富裕、也最混乱的城市之一——一座划分为中国管辖的市区、英美共同管理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三个行政区域的通商口岸,各区拥有独立的法律、警察和文化。这座城市拥有装饰艺术风格的摩天楼、爵士乐夜总会、富裕的中国中产阶层、极度悬殊的贫富差距,以及一个实际上掌控着劳动力市场的地下犯罪势力。
上海真的被称为'东方巴黎'吗?
这一称呼确实在1920至30年代的外国居民和旅行作家中广泛使用,用来比拟法租界的林荫大道、咖啡馆和夜生活与巴黎的相似之处。这座城市还被那些注意到繁华背后极度贫困的人冠以更不雅的外号。两种描述都是真实的,往往就出现在同一条街上。
1930年的上海由谁控制?
名义上,以南京为首都的中国国民政府(国民党)管辖大上海地区。公共租界由上海市政委员会治理,英美商业利益在其中占主导地位。法租界有法国任命的独立行政机构。由杜月笙领导的青帮则在三个区非正式地控制着大量劳动力和警察。
1930年的上海鸦片合法吗?
根据国民政府政策,鸦片在技术层面受到禁止,但执法宽严不一,普遍形同虚设。法租界历来将鸦片烟馆作为税收来源加以容忍。青帮控制着城内大部分鸦片贸易。吸食鸦片在各阶层都相当普遍,而公共租界的外国人则处于一种使起诉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法律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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