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旅行者的飞鸟时代日本指南，公元650年

公元650年的日本，是一个刚刚重塑了自我的国家。五年前，在历史学家所称的大化改新中，一场宫廷政变杀死了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物，彻底改革了整个土地所有制度，按照中国唐朝的模式重构了官僚体系，并将朝廷从旧有的飞鸟地区迁往位于今大阪湾沿岸的难波新宫。

飞鸟地区本身——大和国内一处紧凑的山谷，位于今奈良县，从难波步行需一整天艰苦跋涉——依然是新兴日本国家的精神腹地。这里的大佛寺依旧繁忙，古老的氏族坟冢仍然矗立在山丘之上，王室稻田依然供养着朝廷。新政府已经剥夺了苏我氏的领地，重组了其他所有人的领地，此刻正忙于将从未以书面形式存在过的法律记录成文。

一切都处于变动之中。这正是它有趣之处，也正是它危险之处。

熟悉方向

飞鸟山谷小到一个下午就能走遍，却又丰富到能让你逗留一整周。大和川及其支流勾勒出这里的地理轮廓。山谷周围低矮的丘陵中，散布着古坟——权贵家族的巨大坟冢，其中一些自苏我氏在政治上被摧毁后，已被剥去了封土——石舞台古坟，据信是苏我马子墓穴之所在，如今其巨大的石室已袒露在露天之下，宛如一座对体制过度扩张的纪念碑。

如果朝廷此刻正驻跸难波宫（它经常迁移，宣布任何与宫廷相关的事务前请仔细核实当前的政治局势），飞鸟山谷会比十年前安静一些，但绝非空无一人。寺院建筑群、氏族宅邸，以及供养它们的农田依然存在。营建仍在继续，木工作业之声不绝于耳。

你身处大和国。这座更广阔的岛屿被称为大和，或者越来越多地被称为“日本”（Nihon）。这里的人是日本人，其含义在于，后来被称为“日本”的这个国家的语言、文化和政治结构，此刻正在你周围被积极地组装起来。汉字是官方文书和宗教典籍所用的文字；而人们实际所说的，是古典的上古日语。

该穿什么

这决定了一切。穿错了，你的整趟旅程都会被当作可疑的平民、疯子，或两者兼有来对待。

朝廷刚刚采纳了一套受中国先例启发的正式色彩等级制度。高级朝臣穿着按规定颜色分层的丝绸长袍——高级贵族穿深紫色和绿色，中级贵族穿较浅的蓝色和黄色。如果你没有品级也没有引荐，不要尝试穿这些。你会立刻被认出是在穿着一件你无权穿的东西，而这在公元650年的日本，比听起来要危险得多。

务实的旅行者穿未染色或轻度染色的麻布或苎麻布，这是农民、工匠和低级职员的材质。一件用腰带束起的宽松长袍能覆盖你的身体，又不会将你标记为贵族或赤贫者。鞋子很重要：草鞋（草履）在正式场合之外随处可见，能标示出你是属于这个实际世界的人。

进入任何你作为客人的建筑之前，脱掉你的鞋履。不要等人提醒你去做这件事。做错这一点，是被认定为外来麻烦人物最快的方式。

宫中女性穿着层叠的衣物，这将在日后演变为平安时代正式的“十二单”——多件长度略有不同的长袍，层叠的下摆在领口和袖口处若隐若现。你不需要复制这一整套装扮。你需要的是恰当地遮蔽身体，姿态上恰当地保持谦逊，并在没有重要人物认定你有价值之前，保持恰当的“隐形”。

该吃什么

米是主食，也是货币，更是财富的衡量标准。你所吃大米的品质，体现着你的社会地位。精白米是上层阶级的食物。糙米和小米则属于其他所有人。如果有人给你精白米，那是在向你传递一个信号：有人认为你值得这份花费。

鱼类资源丰富，有多种加工方式：晒干、腌制、发酵。大和地区距海足够近，海鱼经盐渍处理后能定期送达山谷。淡水鱼在日常饮食中更为常见，取自河流。贝类和海藻也有供应。

蔬菜包括芋头、萝卜、蔓菁，以及随季节变化的各种绿叶菜。早期发酵形态的豆制品已经出现，尽管后世的酱油与味噌仍在发展之中。盐十分珍贵。

肉食问题比较复杂。孝德天皇曾于公元646年颁布敕令，限制食用牛、马、狗、猴和鸡的肉，主要是遵循佛教关于不杀生的戒律。这道敕令的执行并不彻底，尤其是在朝廷直接管辖范围之外，猎取鹿和野猪的活动实际上仍在继续。但如果你与任何监督宗教戒律遵行情况的人一同用餐，食用兽肉都存在风险。

清酒（米酒）是可以获得的，并且具有重要的社交意义。奉上或接受清酒，都是意义重大的社交行为。饮用时要缓慢而谨慎，尤其是当有地位更高的人在场观察时。

该避开谁

这里的等级制度极其严格，而且带有实际的人身后果。地位较低者若在地位较高的贵族面前俯首或鞠躬不够深，这不仅仅是一次社交失礼。这是一种冒犯，受冒犯的一方有权以暴力手段处理，而国家不会出面阻止。

佛教僧侣拥有权势，与他们谨慎而恭敬地打交道大体上是安全的。这些大寺院不仅是宗教修行场所，更是学术、官方文书记录和政治人脉的中心。得到朝廷信任的僧侣不是单纯的宗教人物，他们是顾问、外交官，有时还是幕后操盘手。即便在僧侣内部，也要尊重其等级。

氏族政治是隐藏在一切之下的地图。苏我氏在645年的覆灭彻底而迅速：苏我入鹿在皇后面前的宫廷之上，本该是一场正式仪式的场合中被当场杀死。他的父亲苏我虾夷，第二天就烧毁了自己的宅邸和家族的历史记录，而不肯将其交出。如果你遇到任何在645年之前与苏我氏有关联的人，他们要么已彻底改弦更张，要么正在藏身，要么正在等待时机。也可能三者兼而有之。

中臣镰足，苏我政变的策划者之一，在650年依然在世且权势正盛。他的家族后来将成为藤原氏，在此后数百年间主宰日本宫廷政治。得罪他，会带来极其深远的后果。

值得一看之处

从飞鸟寺开始。这座寺院于公元596年在苏我氏的资助下建立，是日本第一座具有完整规模的佛教寺院，在650年依然在正常运作。它的三堂式布局遵循朝鲜和中国的模式，与后来平安时代的寺院美学完全不同。其核心是飞鸟大佛，一尊由雕塑家鞍作止利于公元609年铸造的青铜坐佛像，至今仍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佛像。它历经数百年多次修复；在650年，它相对较新，也仍然是一件被积极供奉的对象。

石舞台古坟就在飞鸟村南面，沿一处平缓的坡地而上。它巨大的花岗岩顶石，据估计每块重达约75吨，在苏我氏覆灭后封土被移除的地方暴露出来。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的遗骸；墓室早在你造访之前就已被盗掘或清空。但这些石块本身十分惊人：精确、庞大，在山谷中不用灰浆便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是早期日本国家权力究竟能够调动何等力量的一座纪念碑。

如果你能安排通行，通往樱井方向的西路会经过一片富饶的农田，这片土地在650年正被纳入新政府的土地分配制度进行重组。你可以亲眼见证大化改新的实际运作：测量员、行政官员，以及一群相当不满的原土地所有者，正在协商从氏族控制的领地向理论上受国家控制的份地过渡。

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一条规则，是随时了解并正确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你没有品级，就表现出一名低级职员的姿态与恭顺：有用、在场，但不重要到值得仔细调查。

不要讨论继承问题。哪一支皇室血脉、哪一位皇子、哪一个氏族拥有权力，这个问题争议极深，在这一时期会数次变化。对此发表意见会让人送命。什么都别说。

如果你在难波宫附近，恰逢政治紧张局势达到顶点——而这在这十年里定期发生——立刻离开这一区域。飞鸟时代的政治暴力往往来得突然、彻底，并对与失败一方沾边的任何人造成永久性的后果。苏我氏没能在覆灭中幸存。依附于他们的人，或被重新安置，或被重新分派，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寺院是最安全的地带。宗教场所拥有世俗空间所没有的一定程度的政治中立性，一个明显是佛陀信徒，或至少是寺院中一位恭敬访客的旅行者，有一个可信的理由留在此处，而不需要靠精心经营的氏族关系来解释。

公元650年的日本，确实令人着迷。一个正在实时组装自我的国家，从中国和朝鲜借鉴一切，同时坚持自己的皇室尊严，建造着极致优美的寺院，在尚未完备的成文法典之下重组着整个土地与权力体系。这也正是政治暴力毫无预警便会降临的那种时刻。请靠近寺院，了解你的身份地位，对继承问题的看法务必完全留给自己。

关于日本历史后续时期，我们关于公元1000年平安京的指南展示了从飞鸟时代根基上生长出来的宫廷文化。1560年的战国日本则是大化改新之后建立起来的脆弱统一彻底崩溃、陷入内战的一个更晚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