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指南：都铎王朝的伦敦

如果你想走在近代早期欧洲最动荡的都城之一的街道上，请将你的时间机器设定为1540年的伦敦。亨利八世已在位31年。宗教改革正如火如荼。修道院刚刚被解散。托马斯·克伦威尔即将被处决。国王刚刚迎娶了他的第四任王后——不幸的克利夫斯的安妮，同时又已在暗中追求他的第五任王后凯瑟琳·霍华德。

这是英格兰宫廷历史上心理张力最为紧绷的年份之一。所以，在你把手表拨回1540年之前，这里有一份实用指南，教你如何在都铎伦敦生存下来、融入其中，并享受这趟旅程。

首先，了解你即将进入的是怎样一个地方

1540年的伦敦，古罗马城墙之内约有六万居民，周边萨瑟克、威斯敏斯特和史密斯菲尔德等郊区还住着数千人。这是一座由木造房屋、狭窄街巷和拥挤河岸码头构成、布局紧凑的城市，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和伦敦塔那庞大的灰色石墙俯瞰全城。

政治气候十分危险。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引发了一场无人能够彻底化解的宗教动荡。修道院解散运动（1536年至1540年）刚刚完成。数以千计的僧侣和修女如今无家可归，或隐匿于平民之中。天主教和新教两派的宗教“异端”人士，正在史密斯菲尔德被处以火刑。

你最安全的掩护身份是来自汉堡、吕贝克或但泽的外国汉萨商人，隶属于泰晤士河北岸伦敦桥附近的“钢院”（Steelyard）——汉萨商人的贸易飞地。汉萨同盟拥有自己的街区、习俗和法律特权。处于这一体系庇护下的外国人，比起独自游荡的旅行者更不容易招致怀疑。

除非你确实会讲法语，否则不要假装是法国人。无论如何都不要假装是西班牙人。英格兰与这两个王室的关系都很复杂，有时甚至是敌对的。

穿得像自己人

1540年的都铎服饰厚重、层层叠叠，且被阶级严格规定。禁奢法令明文规定各等级人士可穿的布料和颜色，枢密院会以定期突击检查和起诉来执行这些法令。

男性的基本装束包括：

• 一件贴身的羊毛或亚麻紧身上衣（doublet），胸部有衬垫
• 上衣外罩一件外套或短上衣（jerkin），常有开衩以露出彩色衬里
• 及膝马裤，按最新流行样式加衬垫
• 系于膝下的厚羊毛长袜
• 宽大平底的鞋子
• 一顶配有小羽毛的平顶天鹅绒帽

女性的装束：

• 穿在衬衣外的长袖长裙（kirtle），通常为羊毛或亚麻材质
• 方形领口的贴身胸衣
• 一条及地的长而蓬松的裙摆
• 法式兜帽或英式山形兜帽，视社会地位追求而定
• 一双皮拖鞋（街上则穿木制厚底鞋）
• 一条覆盖胸口上方的头巾或披肩

避免鲜艳的合成染料。都铎的布料是用菘蓝、茜草、木樨草和胡桃染制的。棕色、深红色、深蓝色和深绿色都很常见。银线和金线依禁奢法令仅限上层贵族使用。若无相应资格却穿戴它们，可能会招致罚款，并落得要么是骗子、要么是不懂规矩的外国人的名声。

习惯这里的气味和噪音

都铎伦敦十分喧闹。钟声不绝于耳。街头叫卖者兜售从牡蛎到针线再到新闻的一切东西。大车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颠簸作响。尽管屡次三番想要禁止，猪仍在一些街巷里四处乱跑。学徒们打架斗殴。酒馆外醉汉大喊大叫。

这座城市气味浓烈。泰晤士河是全城的主要下水道。粪坑渗入水井。制革坊、染坊和屠宰场聚集在弗利特河沿岸和城市外围。厨余、动物粪便和人类排泄物在大多未铺石的狭窄小巷中混杂在一起。

随身携带一条洒了香水的手帕。避开低潮时的河岸。在赶集日快速穿过史密斯菲尔德。牲畜栏那边的气味令人震惊。

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这座城市在黎明前就已苏醒。夏季清晨五点，送水工、挤奶女工和面包师就已经在街上忙碌了。市场开门很早。大多数普通人从黎明工作到黄昏，中间在上午11点左右吃当天的正餐，下午5点左右吃一顿较清淡的晚饭。

城门在日落时关闭。天黑之后，街道十分危险。守夜人会巡逻，但力度很轻。如果你在宵禁后外出，请携带火把并结伴同行体面的同伴，或者干脆完全避开街道。

三处你绝对不能错过的地方

圣保罗大教堂

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大教堂——在1666年伦敦大火将其摧毁之前——俯瞰着整个伦敦的天际线。中殿（被称为“保罗漫步道”）是一个公共聚会场所，人们在那里张贴招工广告、闲聊八卦、交流新闻，并处理非正式的生意。圣保罗教堂庭院里的书摊是英格兰早期印刷业的中心。

请去参观教堂尖顶（它一直矗立到1561年被闪电摧毁），那里能俯瞰全城最好的景色之一。在上午中段时分漫步中殿，你会看到都铎伦敦的商业生活正在一座大教堂内部上演。

伦敦塔

1540年的伦敦塔集多重身份于一身：王宫、监狱、铸币厂、军械库、动物园，还是一座设防的小城市。作为一名体面的外国商人，凭一封引荐信，你或许能进入对公众开放的区域。你还可能看到王室动物园里饲养的狮子。

说话要小心。伦敦塔也是关押和拷问政治犯的地方。仅在1540年，克伦威尔就将于七月在这里被处决。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将于1546年被关押于此。在守卫耳目所及之处随口谈论叛国言论，是要付出代价的。

伦敦桥

中世纪的伦敦桥是英格兰最壮观的建筑之一。它以19个拱洞横跨泰晤士河，桥面沿线支撑着一排房屋和商铺，中央还有一座供奉托马斯·贝克特的礼拜堂。桥的南门处也是叛徒首级被浸过焦油以防腐、悬挂在长矛上示众的地方。

选在正午时分过桥。从桥上的商贩那里买点小东西。不要在南门那里逗留太久去看那些人头。当地人不会那样做。

如何与人交谈而不惹上麻烦

1540年的英语听起来熟悉，但与现代英语有所不同。“元音大推移”正在进行中，部分词汇有所不同，发音更接近某些现代英格兰北部地区口音，而非任何现代形式。你大概能让自己被理解，但听起来会像个外国人。

几条通用规则会有所帮助：

• 见到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要脱帽致意
• 未经邀请切勿主动与贵族攀谈
• 对绅士轻轻鞠躬，对贵族深深鞠躬
• 女性行屈膝礼
• 户主落座前切勿抢先坐下

如果有人为你引见，请简短谦逊地介绍你的事务。都铎英国社会极度重视身份地位。炫耀财富或地位是危险的，这既会招致怀疑，也因为准确的身份等级决定着每个人对你说话的方式。

吃什么，避开什么

都铎时期的饮食以面包、腌肉、鱼、根茎类蔬菜和啤酒为主。糖是奢侈品。香料是进口货，价格昂贵。蔬菜的食用量比大众历史印象中要多，但沙拉并不流行。

对访客而言安全的选择：

• 来自正规面包师的面包（便宜的面包可能掺假）
• 波塔奇（pottage，一种浓稠的蔬菜谷物炖菜）
• 来自体面客栈的烤羊肉或牛肉
• 腌鲱鱼或熏三文鱼
• 每餐都可以喝的低度啤酒（small beer）

应避免的东西：

• 任何城市水井或喷泉里的水
• 来自泰晤士河的生贝类海鲜
• 来自不知名摊贩的异域外来食物
• 夏季在市场摊位上悬挂了一段时间的肉
• 任何你无法辨认的甜食

茶叶尚未传入英格兰。咖啡还要再过一个世纪才会到来。葡萄酒是富人的饮品。啤酒是所有人的饮品，包括儿童，只是酒精度很低。

你应该稍加了解的时政

1540年，亨利八世49岁，日益肥胖，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情绪也十分不稳定。他刚在一月迎娶了克利夫斯的安妮，却已对她心生厌恶。这段婚姻将在七月被废止。凯瑟琳·霍华德将在同月月底嫁给他。

国王的首席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年初时权势正达顶峰，到七月就已身亡。他的垮台来得迅速，很大程度上是宫廷政治的结果，尤其是霍华德家族的崛起以及克利夫斯婚姻的失败。

宗教政策在名义上是新教的，但在很多实践中仍是天主教的。1539年的《六条法案》重申了圣体变质说、神职人员独身制和弥撒。结果是一片混乱的中间地带：改革者可能因异端罪被处以火刑，而传统派也可能因叛国罪被处以绞刑。

如果你必须谈论政治，就重复对国王的常规赞美，避免任何具体的神学话题，也绝不要批评他的任何一位王后。

无论如何都不要做的事

让我帮你避开那些经典的错误。

不要：

• 为教皇说好话
• 说亨利八世的坏话
• 批判性地讨论修道院解散一事
• 为安妮·博林辩护，说她是无辜的
• 触碰你不了解的宗教物品
• 未经邀请进入私宅
• 试图闯入白厅宫
• 在市中心携带显眼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不要预测国王婚姻或宗教格局的未来走向。1540年的都铎伦敦之所以危险，恰恰在于没有人知道明天的官方立场会是什么。

你不该错过的体验

如果你在都铎伦敦只能拥有一个时刻，那就选在某个星期天早晨，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看国王和宫廷列队前往弥撒。亨利八世本人，被他的近卫兵、枢密院成员，以及一群主教、律师和侍女簇拥着，以庄严的步伐穿过回廊。

你正在见证16世纪欧洲最有权势也最不稳定的君主，恰逢他的宫廷正在重塑英格兰的宗教、法律与版图的那一刻。这支队伍中的几乎每个人，都将在未来十年内死去、被流放，或被监禁。

带上一顶可以脱下致意的帽子、一条洒了香水的手帕，以及闭紧嘴巴的自觉。1540年的都铎伦敦，是任何穿越行程中最令人激动也最令人胆寒的目的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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