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旅行者指南:1280年元大都(汗八里)

1280年的汗八里(元代北京)是已知世界的首都,或者说至少是世界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大帝国的首都,而它对此心知肚明。这座城市在山脉南侧的平原上铺展开来,其规模是中世纪欧洲或伊斯兰世界任何地方都望尘莫及的。声称到访过此地的马可·波罗,将其描述为一个街道笔直修长、可以从一座城门望见下一座城门的地方。他并没有夸大其词。这是一座依照规划、按网格布局建造的城市,其理性的几何结构,反映出一个刚刚征服了世界大部分土地、并打算妥善治理它的政府的意志。

在抵达之前,先弄清楚你即将进入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汗八里同时是一座蒙古宫廷、一座中国帝都、丝绸之路的终点站、一个穆斯林商业枢纽,也是一处佛教宗教中心。它由这样一群人统治——两代人以前,他们曾将这里的大部分焚毁殆尽。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张力,存在于你在此经历的每一个机构、每一条街道、每一笔交易之中。

首先:你该扮演什么身份?

这一点不容含糊。元朝政府是当时世界上行政体系最为精密的政权之一,而且它会追踪人员动向。这个王朝维持着一套通行证制度、一个名为"驿站"(yam)的全国性邮驿网络,以及一套继承自宋朝行政体系、并大幅扩充的户籍普查体系。陌生人会被注意到。

你最安全的伪装身份是一名外国商人——具体来说,是与经由西部走廊抵达的丝绸之路贸易网络有关联的人。元帝国积极鼓励对外贸易,忽必烈本人在政治和个人层面都有兴趣展示他的宫廷具有国际化色彩。来自波斯、阿拉伯、中亚和印度的商人,在汗八里是司空见惯的景象。而一名来自更远西方——比如意大利,或是十字军诸国——的旅行者,则会显得不同寻常,但也并非无法解释。马可·波罗就做到了。

你需要一块"牌符"(paiza),这是作为元朝帝国通行证和旅行文件的官方牌符。没有它,你就是这座遍布关卡的城市里的黑户。金牌符发给高级官员;银牌符发给重要商人;铜牌符发给其他所有人。想办法为你的身份故事获取或借得相应级别的牌符。跟随成熟商队旅行的商人,通常会持有由与元朝宫廷保持关系的丝路商行发放的牌符。

除非你确实是汉人,否则不要自称是汉人。元朝实行一套正式的四等民族制度:蒙古人居于最高等级,其次是色目人(西域外来者,主要是中亚穆斯林),再次是汉人(原金朝在北方的臣民),最后是南人(原南宋臣民,刚被征服不久)。一个试图冒充汉人的外国人,会被置于一套他并不了解的分层体系的最底层。倒不如显得明显是个外国人,享受专门给予色目人的相对宽容的待遇。

这座城市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汗八里实际上是两座相邻的城市。外城名为"大都",是忽必烈从1267年起下令建造的、按网格规划的新都城。它东西长十一公里,南北略短,由高达三十英尺、设有十一座城门的夯土城墙围绕。城内的街道呈直角布局,坊区被组织成规整的街区。到1280年,人口估计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大约是同期伦敦规模的五倍。

大都的中心是皇城,皇城的中心又是宫殿建筑群的紫禁城区域。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你无法进入内宫,但皇城的湖畔园林,以及外朝宫门周边的区域,对持有证件的访客和有生意要办的商人是开放的。

就在大都的西南方,是金朝都城中都的遗址——成吉思汗的军队于1215年将其摧毁。它焚毁的城墙和地基依然可见,并被不断挖掘、用作建材。蒙古人没有重建它。他们在略有偏移的方位上另建新城,以此表明这不是金朝的延续,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天地。

出行与获取钱财

大都的街道笔直,主要商业干道铺设了路面,不过一旦离开这些干道,泥泞便随处可见。城内大部分出行靠步行。马匹专属于官员和富人。抬轿的轿夫可供雇用,如果你想彰显身份的话。

金钱是首先要面对的实际难题。元朝政府已禁止将金银作为货币流通,取而代之的是名为"交钞"的纸币。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你必须在官方兑换处将手头的金属货币兑换成纸币。兑换率由国家制定。纸钞以丝绸储备为担保,而政府有权废止或贬值旧钞、要求兑换为新钞。

好消息是,这套纸币制度在1280年是运转良好的。坏消息是,政府发行的纸钞数量已经超出了储备所能严格支撑的范围,这意味着纸钞的购买力已经在下降。尽快备好补给,而不要长期持有大量纸钞。

主要的市场区沿皇城南侧的中央南北大街分布。从黎明前一直营业到深夜。你可以买到丝绸、瓷器、漆器、东南亚香料、印度棉花、来自草原的马匹、来自波斯湾的珊瑚,以及来自帝国每个角落的食物。那气味也非同寻常:煤烟、香料、马粪、露天烹饪的炉火,还有从运河系统带入城中、来自南方货物的河泥气息。

无后患地吃喝

汗八里的饮食反映了这座城市的多元性。蒙古人的饮食核心——羊肉、牛肉、发酵成马奶酒(airag)的马奶——在统治阶层聚集的任何地方都随处可见。占多数的汉族人口食用小米、大米、面条、蔬菜、猪肉,以及种类繁多的发酵与腌渍食品。穆斯林商人建立了自己的食品网络,遵循清真饮食规范,主要集中在清真寺附近的某些坊区。

对一名来访的外国人来说,最安全、也最容易被理解接受的选择,是在服务色目人商人阶层的场所用餐:带有波斯风味的食物、熟悉的香料配比,以及习惯与帝国境外人士打交道的店主。市场区附近热闹的大商行茶馆,喧闹、拥挤,但很实用。

喝煮沸的水或茶。发酵饮品通常比未煮沸的水更安全。蒙古人的发酵马奶酒(airag)是一种需要慢慢适应的口味,但安全可饮。黄酒——中国的发酵谷物酒——十分普遍,也没有危险。避免生食蔬菜以及无法去皮的水果。

危险之处

最明显的危险是政治性的。1280年的元朝宫廷仍在适应对南宋的征服——那场征服仅在前一年,即1279年才完成。中国南方部分地区仍存在活跃的抵抗运动,朝廷对潜在的阴谋保持警惕。在任何场合表达对宋朝的同情,都是活不下来的行为。

不那么显而易见的是疾病带来的危险。汗八里位于连接中国、草原、中亚和中东的丝绸之路贸易路线的中心。沿着这些同样的路线,人员与货物的流动,在此后六七十年内,将把黑死病带向西方。1280年这场浩劫尚未开始,但这座城市的卫生基础设施——露天排水沟、密集的人口、人与动物之间的密切接触——恰恰是呼吸道和肠道疾病常年滋生的环境。你的免疫系统来自另一个世纪。对饮食和触碰要格外保守。

冬天着实寒冷。华北平原在一二月份气温会大幅降到零度以下。朝廷和富人用改良自中国北方及朝鲜传统的地暖系统给宫殿供暖。住在市场旅舍里的外国人,只能靠小房间里的煤炭火盆取暖。尽快添置或购买合适的冬装。

离开前必看之处

黄昏时分的宫殿建筑群,琉璃瓦顶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整座城市仿佛被渲染成金色与蓝色。从煤山(景山,用宫殿护城河挖出的土堆筑成的人工山)顶上俯瞰,晴天时你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网格布局尽收眼底。

繁忙清晨的主市场:仅仅是流经这个中世纪最伟大商业枢纽的货物数量之庞大,就值得为此一游。

北门的驿站,信使络绎不绝地抵达和出发,马匹每隔二三十英里就会更换一次,横跨整个帝国的疆域。马可·波罗称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邮驿系统。他说得没错。

如果你持有丝路商行的引荐信,不妨参加他们的一场晚宴。席间的交谈会同时使用三四种语言,座上宾客中会有人从巴格达、撒马尔罕、卡利卡特和杭州远道而来。1280年的汗八里,尽管有其残酷与紧张之处,却是一座深知世界之广阔、并认真对待这一认知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