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中情局究竟承认了51区的哪些秘密

数十年来，只要有人问起51区，美国联邦政府给出的标准答案就是沉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干脆拒绝提及这个名字。直到2013年，一份关于冷战时期侦察机项目、经过大量涂黑处理的中情局历史文件，依据《信息自由法》的申请被公开，而文件深处，第一次未被涂黑呈现出来的，正是"51区"这几个字。这在一份历经数十年的官僚文件中，不过是干巴巴的一句话，却终结了美国政府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之一。

秘密所在

让51区变得敏感的，从来都不是这处基地本身，而是这处基地被建来掩盖的东西：美国当时正驾驶飞机直接飞越苏联及其他国家上空，拍摄其军事设施，这种做法侵犯了别国领空，一旦被公开承认，在冷战期间将是一次严重的外交难堪。中情局需要一个地方来建造并测试这种飞机，一个连外国情报机构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窥见的地方。

于是，政府的立场并不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对任何飞越内华达沙漠上空的人来说，这显然是个谎言。它更接近于"我们既不证实也不否认这里有什么东西"，这种措辞既让官员们不必作伪证，又几乎不透露任何信息。这种立场维持了数十年之久，靠的是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员工，以及一处从未以真实名称出现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基地。

起源：一片干涸的湖床与一架侦察机

根据中情局自己解密的记述，这处场地是在1955年由一个小团队选定的，团队成员包括洛克希德公司的首席工程师凯利·约翰逊，以及负责该局新设高空侦察项目的中情局官员理查德·比塞尔。他们需要一处地处偏远的地点，要有天然的降落场地、良好的天气条件，还要周边土地已经处于政府足够的管控之下，能把外人挡在外面。一片名为格鲁姆湖的干涸湖床，紧邻内华达试验场边缘（原子能委员会当时已在那里引爆核武器），正好符合这些条件。

这片区域是从既有的联邦土地中划出来的，并被纳入与隔壁核试验项目相同的保密体系之下。工作人员与飞行员们逐渐用一系列轮流使用的绰号来称呼它，其中包括天堂牧场、沃特敦、梦境之地和"牧场"，这些名字都刻意起得平淡无奇，好让人提不起兴趣。"51区"这个名字本身，似乎源自附近试验场地图上使用的一个简单网格编号，不过是这片布满编号方格的地带中，又一个带编号的矩形区块罢了。

行动本身

中情局建造这处基地，是为了对洛克希德U-2侦察机进行试飞，这是一种滑翔机造型的飞机，设计巡航高度在六万英尺以上，远超当时苏联战斗机及大多数防空系统所能企及的范围。试飞飞行员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地在那里飞行，得到一支工作人员团队的支持，这些人乘坐没有任何标记的飞机往返基地，对亲友则谎称自己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工作。

该项目早期的成功，加上一旦苏联雷达与导弹技术追上U-2的性能，就需要更快、更隐蔽的飞机，这促使中情局在同一处场地研发其后继型号：代号"牛车"的项目，由此诞生了A-12，一款三倍音速的飞机，后来被空军改造成了SR-71"黑鸟"侦察机。格鲁姆湖的跑道因此得到延长，配套设施也进行了扩建，以支持这些速度更快、要求更高的飞机。

保密措施不仅体现在基地的周界围栏上，更渗透进了日常运作的方方面面。据称，工作人员乘坐没有任何标识的承包商包机往返拉斯维加斯通勤，而不是开车经由公共大门进出；而"知情范围"的分级管理，意味着负责飞机某一部分的工程师，往往无法与负责另一部分的同事讨论工作内容。员工们签署的保密协议，效力甚至延续到他们职业生涯结束之后，这也是内部消息长期以来几乎从未外泄的部分原因。最终让这处基地暴露的，不是告密者，而是地理条件：如此空旷的地貌，很难藏得住一条跑道，周边公共山脊上的航空爱好者和徒步者，至少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就一直在远处拍摄试飞画面。

解密史料中埋藏的一个细节，其重要性远远超出了航空领域本身。中情局官员曾写道，秘密进行的U-2和"牛车"项目试飞，从地面看去是一些奇怪、飞行速度极快的高空物体，与公众所知的任何飞机都对不上号，这很可能解释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空军"蓝皮书计划"所收到的大量不明飞行物报告中的相当一部分。该局并没有出面澄清事实，反而把这种混乱当作有用的掩护，因为任何解释都势必要揭露它正竭力保护的那些项目本身。

曝光

早在2013年之前，这处基地存在的消息就已经零零散散地泄露出来。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航空爱好者、后来又有不明飞行物研究者，一直从周边山区的公共土地上追踪其跑道位置。1989年，一名叫鲍勃·拉扎尔的男子接受电视采访，声称自己曾在格鲁姆湖附近的一处设施里，参与研究打捞回收的外星飞船。这一说法未经证实，也遭到大多数深入调查过此事的研究者质疑，但正是它，在很大程度上让"51区"在大众文化中被牢牢固定为外星秘密的代名词。

然而，此后多年，政府在法律层面的立场依然坚定不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批51区的前员工提起诉讼，声称自己在基地内因焚烧涉密废弃物而接触了有毒化学物质。司法部在应对这起诉讼时，部分手段就是援引"国家机密特权"，拒绝承认这处设施的存在，而时任总统比尔·克林顿也签署了一项豁免令，让该地点的环境记录不受常规信息公开法律的约束。报道此案的记者们不得不将其称为"格鲁姆湖附近的作业地点"，因为政府不接受任何使用"51区"这个名称的诉讼文件。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更为缓慢的过程：乔治·华盛顿大学国家安全档案馆的一位研究人员，多年来一直在提出信息自由法申请，索要中情局关于U-2和"牛车"项目的内部历史文件。这份历史文件早先一个涂黑程度更高的版本，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起就已经流传开来，其中详细讨论了U-2项目，却始终没有印出试验场本身的名字。2013年公布的版本涂黑内容更少，在其中的地图以及描述飞机测试地点的叙述性文字里，"51区"这个名字被公开印了出来，而不再被涂黑遮盖。

这处变化，落在纸面上很容易被忽略，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却很难被忽视。事实本身没有任何变化：这处基地自1955年起就已存在，一代又一代的飞行员和工程师曾在那里工作，外部研究者也已经发布了数十年的相关地图与照片。真正改变的是，政府自己的文件，如今终于与围栏之外每个人早已知道的事实相符了，弥合了公众认知与官方承认之间那道持续了将近六十年的裂缝。

文件究竟说了什么

这份解密史料所证实的内容其实相当有限，值得精确地说明一下。它证实了内华达州格鲁姆湖确实存在一处空军与中情局的涉密测试设施；它证实了这处场地是在1955年被选定用于测试U-2，后来又扩建以测试"牛车"项目的A-12飞机；它证实了政府内部当时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秘密进行的试飞正是冷战期间大量涌入空军的不明飞行物报告的成因之一，而当时的官员们认为，纠正这一公众认知对己方没有任何好处。

而它没有证实的，尽管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有时暗示它证实了，是任何关于外星来客、打捞回收的飞船或外星科技的内容。这份文件是一部航空史，而不是一份关于不明飞行物的"认罪书"。它的作者描述的是超音速侦察机，而不是飞碟。

仍然处于保密状态的，是这处基地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之后几乎所有的活动情况，因为已公布的历史资料就止步于那个时间点。此后数十年间，51区据称一直是涉密飞机的测试场地，其中包括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早期隐形技术，不过政府始终没有公布过涵盖这一后续时期的类似历史文件。如今，这处基地依然是一处活跃的、受限进入的军事设施，其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根本不属于公开记录的一部分。

2013年公布的这份文件，并没有解开阴谋论者所在意的任何一个谜团。它真正做到的，是悄悄合上了一个小得多的谜团：政府究竟会不会在正式文件中写下"51区"这几个字，并任其留在纸面上。在数十年小心翼翼的"不置可否"之后，它终于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