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MKUltra，中央情报局的秘密精神控制计划

1953年4月，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批准了一项建立在一个着实令人不安的前提之上的研究计划：人的心智可以被瓦解、被药物操控，或被训练成为他人所用的工具。这项计划被称为MKUltra。「MK」只是中情局对其技术服务部门下属项目的标准前缀，至于「Ultra」究竟意在唤起什么联想，历史学家至今仍争论不休。在大约二十年的时间里，这项计划几乎完全不受外部监督，没有知情同意书，也不对任何该局之外的法庭负责。它资助了针对囚犯和精神病患的LSD实验，这些受试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它还资助了催眠研究、感觉剥夺研究，以及至少一项秘密行动，在毫不知情的普通市民身上投放致幻剂，特工则透过单向镜观察效果。绝大多数文件档案如今已不复存在。留存下来的，是一批大约两万页、侥幸逃过1973年销毁令的资料，这是历史学家所能找到的、最接近能还原美国政府史上最诡异研究计划之一的纸质证据。

秘密及其被掩盖的原因

MKUltra并非单一实验，而是一个统摄了一百多项实验的总称，这些实验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展开：中央情报局能否研发出一套可靠的方法，违背当事人意愿控制其心智或行为。这个范畴涵盖极广。有些子项目研究用于审讯的「吐真剂」。另一些研究催眠是否能让受试者做出他们通常会拒绝的行为，或彻底忘记某个事件。还有一些子项目测试隔离、剥夺睡眠和电击对记忆及人格的影响。

这项计划之所以被列为机密，原因远不止于一般的情报保密需要。它的方法涉及在从未表示同意、许多有据可查的案例中甚至根本不知情的美国和加拿大公民身上使用精神活性药物。在本土对毫不知情的受试者做这种事，更别提还通过大学和医院的合同以虚假名义暗中输送资金，这正是一个情报机构绝不希望在国会听证会上曝光的那种事情。有二十年时间它确实没有曝光。后来还是曝光了。

背后的冷战恐惧

MKUltra源于一种非常具体的焦虑。在朝鲜战争中被俘的一些美国战俘，曾在一些广为人知的案例中公开谴责美国，或就战争罪行做出虚假供词，美国官员担心这反映出苏联、中国或朝鲜情报机构已经掌握了真正的「洗脑」技术。包括理查德·赫尔姆斯在内的中情局官员认为，该局需要一项自己的研究计划，去理解并尽可能复制对方据信已经掌握的技术，以免这些手段被用于对付美国特工或官员。杜勒斯批准了这项计划，并将其归入该局技术服务部门旗下，由西德尼·戈特利布担任首席化学家，实际上也就是该计划的负责人。

冷战框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至少在纸面上，让MKUltra的策划者得以将这项研究定性为一种防御性的必要举措，而非进攻性的武器计划。但实际上，留存下来的档案显示，这些研究明显意在诱发失忆、逼取口供，并以带有明显进攻性用途的方式操纵行为，不管内部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深入行动内部

丘奇委员会后来查明，MKUltra至少包含149个独立子项目，通过大约80所大学、医院、监狱和制药公司展开，通常通过掩护机构提供资金，以至于研究人员本身都不知道自己的科研经费来自中情局。部分受试者是以减刑或药物为交换条件的囚犯，另一些则是根本无法作出任何有意义同意的精神病患者。

在关于这项计划的历史记述中，常被提及的一个掩护机构名为「人类生态学调查协会」，它打着听起来正当的行为学研究幌子，将资金输送到那些原本毫不知情的大学和医疗中心里的MKUltra子项目。

有据可查程度较高的一条线索，涉及旧金山和纽约的几处秘密据点，由中情局特工乔治·亨特·怀特在戈特利布的监督下运作，付费性工作者会把男性目标引诱回一间公寓，他们的饮料会被偷偷掺入LSD。特工们透过单向镜观察药效，测试这种药物对那些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实验之中的男性有何影响。历史学家通常将这条线索称为「午夜高潮行动」。

另一起有据可查的案例，围绕一位出生于苏格兰的精神科医生展开，他在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于蒙特利尔的一家精神病研究所进行实验，使用药物诱导睡眠、反复播放录音信息以及电击，试图抹除并重塑病人的人格，他将这种方法称为「精神驱动法」。据报道，其中部分研究是通过一个MKUltra子项目获得资助的。加拿大的幸存者及其家属后来对中情局提起法律诉讼，其中一些人在事发数十年后获得了赔偿。

弗兰克·奥尔森与人命代价

要说明MKUltra对一个毫不知情的参与者能造成怎样的伤害，最清晰的例证莫过于弗兰克·奥尔森的案例，他是在马里兰州德特里克堡工作的一名陆军生物化学家。1953年11月，奥尔森与中情局及陆军同事一同参加了一次静修活动，戈特利布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在他的饮料中投入了LSD。据报道，此后数日内奥尔森变得神情不安、疑神疑鬼。大约一周后，他在中情局的监视之下，从纽约一家酒店的高层楼层坠落身亡。

此后二十多年间，奥尔森家人得到的说法一直只是弗兰克精神崩溃后跳楼身亡。1975年，随着一个总统委员会揭露出中情局的种种不当行为，奥尔森家人才得知这起秘密投药事件的真相，不久后获得了正式道歉和一笔赔偿金。1994年，应他儿子们的要求进行了开棺检验，一些法医专家认为其证据更符合头部遭受重击的特征，而非意外坠落，尽管此案从未被最终定性为坠亡以外的其他死因。这仍是MKUltra计划中争议最大、也最触及人命代价的案例之一。

事情是如何曝光的

MKUltra的曝光并非一蹴而就。1974年记者对中情局国内监控活动的报道，促成了一个总统委员会的成立，并在1975年促成了由参议员弗兰克·丘奇主持的参议院丘奇委员会，该委员会调查了情报机构一系列广泛的不当行为。包括局长威廉·科尔比在内的中情局官员，证实了这项计划的存在及其在毫不知情的受试者身上使用药物的事实，奥尔森案也在那一年公之于众。

更为完整的档案图景，直到时任局长理查德·赫尔姆斯于1973年下令销毁大部分MKUltra记录之后才浮出水面，他显然是在预见到即将到来的审查之前就采取了这一行动。使这段往事得以延续的，是档案存放上的一个意外：一批大约两万页的预算和行政记录，因存放地点与赫尔姆斯所针对的行动档案不同，而侥幸留存了下来。研究人员在1977年通过一项《信息自由法》申请找到了这些记录，促使当年参议院举行了新一轮听证会，中情局局长斯坦斯菲尔德·特纳在会上就一项该局实际上已经努力想要抹去的计划作证。

遗留影响

MKUltra的曝光，推动美国朝着如今规范人体研究的现代准则迈进，包括要求研究人员在对受试者测试药物或手段之前必须取得知情同意，而在戈特利布的子项目开始运作之时，联邦层面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还完全没有这一要求。这一事件还助长了公众对中情局国内活动一种持久的、并非全无道理的疑虑，这种疑虑一直延续到冷战结束之后。数十年过去，每当新的阴谋论需要一个真实的历史计划作为立论基础时，MKUltra依然是一个反复被提及的参照点，正因为这项真实的计划本身就已经诡异到，几乎任何添油加醋的说法拿来相比都显得有几分可信。

档案怎么说，以及仍然缺失的部分

留存下来的记录，已足以清楚地勾勒出MKUltra的轮廓：一项由中央情报局授权、从20世纪50年代初持续到70年代初的计划，组织成大约149个子项目，以冷战时期与对手情报机构的竞争为名，将毫不知情的美国和加拿大公民作为药物、催眠和心理操控的目标。这些都已有据可查，并非揣测。

而档案没能厘清的部分几乎同样重要。由于赫尔姆斯1973年的命令销毁了大部分详细研究报告，依据留存预算记录展开研究的历史学家们，往往无法确切说明许多具体子项目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受试者是谁，或者一些更为极端的研究究竟走到了多远。换句话说，MKUltra的全貌与其说是被列为机密，不如说是已经彻底消失。留下的，只是这项计划的一份不完整账本，而中情局曾竭尽全力，确保没有人能够将它完整地还原出来，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它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