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五角大楼文件

1967年6月，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悄悄下令，编写一份关于美国如何卷入越战的完整内部历史记录。他下这道命令，并非为了让任何人显得体面。据后来参与编写工作的人士回忆，他之所以下令编写，是因为他对自己多年来一直在主持推进的这场战争已经产生了怀疑，他希望在真相被彻底掩埋之前留下一份记录。四年之后，这份记录还是公之于众了，但并非出于麦克纳马拉本人的意愿，而是通过一次泄密，其影响之大，短短数周内就闹上了最高法院。

秘密

由此产生的这份研究报告，后来被公众简称为「五角大楼文件」，是一份内容庞杂的内部历史记录，梳理了美国自二战结束到1967年间在越南问题上的决策过程。全文共47卷，约七千页，之所以被列为最高级别机密，正是因为它从未打算供小圈子官员之外的任何人阅读。它的价值，以及它的危险性，都在于其坦率。分析员们撰写时预设的读者是内部人员，不会受到公众审视，因此几乎没有理由去粉饰记录所呈现出的事实：历届政府都曾一边扩大战争规模、扩展秘密行动、持续轰炸行动，一边私下里怀疑，甚至有时干脆断定，这场战争根本不可能打赢。

对这场战争的公开说辞，与私下评估之间的这道鸿沟，才是真正的秘密所在。这不是某一次秘密行动，而是一种模式，由政府自己的文字记录呈现出来：对公众说一套，实际做的却是另一套。

起源

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麦克纳马拉对这场自己曾亲手参与谋划的战争，已经悄然产生了怀疑。据多方记述，他下令编写这份研究时，并未向约翰逊总统充分说明其涉及的范围，并召集了数十名军事分析员、历史学家和研究人员组成团队，其中一些人来自五角大楼，另一些来自专注于国防事务、为国防部承接大量合同工作的智库兰德公司。他们的任务是利用机密电报、备忘录和规划文件，而非新闻报道或公开声明，重新梳理杜鲁门、艾森豪威尔、肯尼迪和约翰逊历届政府的内部决策过程。

事后常被人提及的一个讽刺之处在于，这份研究直到1969年才完成，那时麦克纳马拉本人早已离开五角大楼。下令对这场战争进行诚实清算的人，从未见到成品送到自己的案头。它送到的是他的继任者克拉克·克利福德手中，此后便一直被搁置在五角大楼的保险柜和兰德公司的档案库里，被归档搁置而非付诸行动，而这本就是一份没有出版计划的内部历史记录注定会有的结局。

行动

这个工作小组基本上是在孤立状态下工作的，只依赖政府内部文件，基本不进行外部访谈，这种方法本意是为了保密，却也让这份最终成稿具备了一种异常写实、不加掩饰的品质。据报道，涉及敏感谈判内容的外交卷宗，应国务院要求被单独存放。完成之后，这份研究被盖上「绝密」「敏感」的印章，只印制了极少数几份完整副本，分发给少数几位高级官员，并存档于兰德公司，而当初参与撰写的几位分析员，此时仍在那里工作。

其中一位就是丹尼尔·艾尔斯伯格，他是一名拥有经济学博士学位的前海军陆战队军官，曾在麦克纳马拉手下于五角大楼任职，也曾在越南实地考察过这场战争。艾尔斯伯格进入政府工作时，本是相信这场战争有其必要性的。等到这份研究送进兰德公司的档案库时，他已经确信这场战争根本无法取胜，而公众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据他后来的说法，接触到这份完整报告，让这一信念最终硬化为了付诸行动的决心。

艾尔斯伯格与兰德公司同事安东尼·卢梭趁夜工作，开始一页一页、一卷一卷地复印这份研究报告，考虑到那个年代办公室复印机的简陋以及材料本身的庞大体量，据报道这项工作耗时数月之久。他起初找到了国会议员，据报道其中包括参议员威廉·富布赖特，希望某位在任参议员能够借助国会特权的保护，将这份文件读入公开记录之中。当这条路走不通之后，他转而求助新闻界，具体来说是《纽约时报》记者尼尔·希恩。

曝光

1971年6月13日，《纽约时报》开始刊登这份研究报告的节选，标题宣称这是一份与多年来关于这场战争的公开声明相矛盾的秘密五角大楼历史文件。尼克松政府虽是这场战争的继承者而非发起者，却依然反应激烈，取得了一项罕见的事先限制令，以阻止进一步刊登，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针对一家主流报纸发出这样的禁令。当《华盛顿邮报》获得了自己的一份副本并继续刊登时，政府也试图对其加以阻止，这场纠纷在短短约两周内便升级到了最高法院。

在《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于法庭上就禁令展开抗争的同时，据报道这份研究报告的副本仍在持续流传。艾尔斯伯格和他的联系人将部分章节分发给了至少十几家其他美国报纸，这些报纸开始刊登自己的节选内容，而与此同时，全美最大的两家报纸却依法被禁止刊登，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传播网络，让任何单一的禁令都几乎无法真正遏制住这些材料的扩散。

1971年6月30日，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表决结果，在「纽约时报诉美国案」中裁定，政府未能满足对出版实施事先限制所必须承担的沉重举证责任，两家报纸得以继续刊登。这至今仍是美国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修正案判例之一。

围绕出版权展开的法律斗争，只是这个故事的一半。艾尔斯伯格和卢梭被以共谋、间谍罪以及盗窃政府财产等罪名起诉，一旦罪名成立，两人合计可能面临超过一百年的刑期。在起诉过程中，证据显示，一个非正式称为「管子工」的白宫小组，部分正是为了应对这次泄密事件而组建的，曾闯入艾尔斯伯格的精神科医生刘易斯·菲尔丁的诊所，搜寻能够抹黑他的材料，而艾尔斯伯格本人也曾遭到非法窃听。1973年5月，法官小威廉·马修·伯恩驳回了全部指控，理由是他所称的政府不当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艾尔斯伯格的权利，以至于公正审判已不再可能。

档案怎么说，以及哪些内容仍属机密

解密档案支持一个明确的结论：历届政府官员在自己的内部文件中都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的公开辩护理由与私下评估并不相符。这份研究记录了针对北越的秘密行动、在老挝扩大化的轰炸行动，以及一些将战争大概率会失败视为内部工作前提的规划假设，而与此同时，公开声明却一再承诺战事正在稳步取得进展。这是有据可查的调查结论，而非叠加在其上的阴谋论。

档案没有显示出的，是尼克松政府在越南问题本身上有任何不当行为，因为这份研究的记录截止于1967年，也就是尼克松就任之前。尼克松那愤怒的反应，以及由此引发的非法反制手段，与其说是一位总统试图掩盖自己在战争中的行为，不如说更像是一位总统在维护行政保密特权这一先例，尽管针对艾尔斯伯格的入室搜查和窃听行为，本身也成为了水门事件期间浮出水面的更广泛滥权模式的一部分。

这份研究报告本身的大部分内容如今已不再是秘密。1971年诉讼期间及之后，大部分章节已被解密，2011年，也就是文件公开四十周年之际，国家档案馆公布了完整文本，只有极少数页面至今仍未公开。真正仍不确定的部分范围更窄：「管子工」小组更广泛活动的具体细节究竟被彻查到了何种程度，以及艾尔斯伯格与消息来源和同事之间的私下谈话，在已被记录的范围之外，还有多少曾遭到监听。不过，核心的故事，也就是这份研究本被用来掩盖的那个真相，已不再存在争议。政府多年来一直就越战问题向公众宣称一套说法，而自己的记录却写着另一套，而这份为了留存这道鸿沟真相而撰写的研究报告，最终违背了作者们的本意，把真相直接送到了它原本打算蒙在鼓里的公众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