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罗森堡原子间谍案

1953年6月19日，朱利叶斯与埃塞尔·罗森堡夫妇因共谋从事间谍活动，在星星监狱被处决，成为冷战期间唯一因间谍罪被处死的美国平民。此后四十多年间，这起案件一直是一场激烈的争论焦点：美国究竟是在冷战歇斯底里的薄弱证据下处决了两位无辜的父母，两个孩子的爸爸妈妈，还是处决了两名坚定的苏联特工，是他们协助把地球上最危险武器的蓝图交到了莫斯科手中。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陆续公布的解密档案，并未终结这场争论，却也确实厘清了相当大一部分事实。

秘密

政府在1951年的审判中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因为一旦承认它的存在，就会危及一项仍在运行的情报计划，那就是美国密码破译人员当时已经部分破译了苏联的电报，证实存在一个在战时的洛斯阿拉莫斯和纽约运作的间谍网络。这项计划名为「维诺那计划」，在罗森堡夫妇死后又保密了四十多年。检方对外公开的诉讼几乎完全建立在埃塞尔的弟弟大卫·格林格拉斯（曾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的前陆军机械师）的证词，以及一名代号哈里·戈尔德的信使身上。而那份存放在陆军信号情报部门保险库里、更为有力的证据，却从未展示给陪审团、辩方或公众。

起源

「维诺那计划」始于1943年，最初是美国陆军信号情报处分析截获的苏联外交电文的一项工作，起因是担心莫斯科可能正在与德国单独媾和。苏联的密码员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重复使用本该「一次性」使用的密码本，这最终让美国密码分析人员在数年后得以破译部分电文内容。到20世纪40年代末，负责破译工作的分析人员发现，美国境内存在一个庞大的苏联情报来源网络，其中有几处与曼哈顿计划有关。

一份1944年的解码电报提到了一个代号为ANTENNA、后改为LIBERAL的情报来源，被描述为一名工程师，他的妻子被赋予代号，用以表明她知晓并同情丈夫的工作，但据称因健康状况不佳而并未亲自执行任务。调查人员最终将LIBERAL的个人背景细节，包括一位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的姻亲，与朱利叶斯·罗森堡对上了号。据报道，联邦调查局获得了部分「维诺那计划」的调查结果，但由于一旦使用就会暴露苏联密码已被破译这一事实，美国情报部门迫切希望尽可能长时间地对莫斯科隐瞒这一点，因此无法将其作为法庭证据使用。

行动

根据公开的档案记录，朱利叶斯·罗森堡是纽约市立学院工程系毕业生，20世纪30年代是坚定的共产党员，大约在1942年他还在美国陆军通信兵部队任职时，被招募进入了苏联情报工作。此后数年间，据称他建立并运作了一个由若干联系人组成的小型网络，其中几人同样毕业于纽约市立学院，他们传递军事和工业技术数据：近炸引信设计、雷达信息以及苏联联络人认为有价值的其他材料。

原子弹相关的部分，则是通过埃塞尔的弟弟大卫·格林格拉斯传递的，他作为陆军机械师被派驻洛斯阿拉莫斯，能够接触到该基地的部分工程工作，但接触不到原子弹设计本身最核心的理论物理内容。根据格林格拉斯后来的证词和大陪审团陈述，他把内爆透镜机制的草图和笔记，通过信使哈里·戈尔德转交给朱利叶斯，戈尔德再把材料转交给苏联联络人阿纳托利·雅科夫列夫。至于埃塞尔是否曾像格林格拉斯在庭审中所说的那样，把这些笔记打印出来，成了此案中争议最大的一个细节。

曝光

这个网络是由外而内被瓦解的。英国科学家克劳斯·福克斯，这位在洛斯阿拉莫斯从事情报活动的科学价值远高于其他人的间谍，经由另一项反情报工作查明身份，于1950年初在英国被捕，他的供词让调查人员找到了哈里·戈尔德，戈尔德又指证了格林格拉斯。格林格拉斯自己也面临起诉，据称为了换取从轻处理并使自己的妻子露丝免于起诉，他供出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朱利叶斯于1950年7月被捕，埃塞尔一个月后被捕。随后于1951年3月开始的审判，很大程度上依赖格林格拉斯的证词，因为一旦引入「维诺那计划」的证据，就会暴露密码破译计划本身。

档案怎么说

美国国家安全局自1995年起陆续公布的「维诺那计划」译文证实，朱利叶斯·罗森堡确实运作着一个正常运转的间谍网络，并多年来与苏联情报部门保持定期联系，这一结论也得到了苏联解体后西方研究人员曾短暂得以查阅的克格勃档案的支持，其中包括退休克格勃官员亚历山大·费克利索夫提供的材料，他在数十年后公开承认自己就是罗森堡的联络人。费克利索夫本人的说法，以及更广泛的文献记录，都一致将朱利叶斯描绘成一名积极主动、心甘情愿的特工。

而有据可查的埃塞尔的角色则单薄得多。提到她的「维诺那计划」电文，描述的是知情和同情，而非某种行动角色，2015年，一家联邦法院解封了大卫·格林格拉斯1950年在大陪审团前的证词，其中显示他曾告诉大陪审团自己不记得姐姐帮他打印过笔记，这与他在庭审中所说她确实打印过笔记的证词直接矛盾。格林格拉斯后来在采访中承认，自己在庭审证词中做了修饰，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而牺牲了姐姐。一些历史学家和家属，包括罗森堡夫妇的儿子迈克尔·梅罗普尔，认为这份解封的证词实际上证实了，埃塞尔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份检方明知或理应质疑的虚假陈述，而被定罪并处决的。

真正悬而未决的部分，其实并不像双方各自流传的叙事那样戏剧化。格林格拉斯实际传递的材料究竟有多少技术价值，至今仍是曼哈顿计划历史学家争论的话题；一些人认为，与福克斯的贡献相比，他的草图相当粗糙，用处有限，而另一些人则认为，任何对内爆设计的证实，都在实质上加速了苏联的研发进程。一些涉及该网络内部通讯及完整成员名单的克格勃行动档案至今仍未公开，或只能部分查阅，因此朱利叶斯究竟还招募了哪些人，以及有多少材料是通过这一具体渠道，而非通过其他苏联情报来源真正传到莫斯科手中，这些在公开记录中都尚未有完整记载。

解密档案所描绘的，既不是一对被冷战偏执妄想摧毁的无辜夫妻，也不是1951年检方所描绘的那种老练算计的间谍主脑。它们所描绘的，是一位丈夫，按照政府自己后来公布的证据来看，确实如指控所言犯下了罪行；而他的妻子，其定罪所依据的证词，最终在她因此丧命六十年后，被自己的亲弟弟在宣誓状态下亲口推翻。

更广泛的网络及后续影响

「维诺那计划」及后来的档案研究还证实，朱利叶斯·罗森堡的网络所涉及的范围，远超出了与格林格拉斯相关的原子材料。解密分析显示，还有其他一些联系人提供了军事工程数据，包括与雷达和喷气推进相关的工作，这表明这个间谍网络对苏联情报部门的整体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常规军事技术，而不仅仅局限于核领域。「维诺那计划」电文中提到的其他几名人物从未受到起诉，据报道，是因为一旦将解密电文作为证据引入，就会向莫斯科暴露更广泛的密码破译计划，即便面对已知的特工，美国情报官员也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取舍。

2008年，此案最后几位在世的当事人之一，共同被告莫顿·索贝尔，此前一直否认自己直接参与原子间谍活动，首次公开承认自己确实曾向苏联传递过非原子类的军事机密，而朱利叶斯·罗森堡正是他的联络人，尽管他仍坚称埃塞尔的参与程度充其量微乎其微。这一承认，在他本人被定罪入狱数十年之后才作出，解答了这起案件遗留问题中的一个，却让更为尖锐的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埃塞尔·罗森堡被处决是否公正、是否合乎比例，仍停留在解密档案所留下的原地：仍有争议，如今也不太可能仅凭文献记录得到彻底解决。

罗森堡案还给美国政府如何权衡情报保密与被告获知不利证据的权利之间的关系，留下了持久的印记，这种张力此后一直在国家安全相关的起诉案件中反复出现。法学学者至今仍将其视为一个早期而鲜明的例子，说明机密来源如何能在陪审团永远无法看到的那道帷幕之后，左右一场审判的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