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人物》对照历史:这部励志NASA传记片有多真实？

时间是1961年。美国正在太空竞赛中落后。而三位黑人女性数学家即将出手扭转局面——同时还要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对抗种族隔离。

《隐藏人物》(2016)讲述了凯瑟琳·约翰逊、多萝西·沃恩和玛丽·杰克逊这三位“人肉计算机”不可思议的真实故事——她们为NASA最早期的太空任务计算轨道数据。这部电影获得了三项奥斯卡提名,全球票房超过2.35亿美元,也让观众认识了这几位曾被历史遗忘的英雄。

但这个励志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

好莱坞拍对了什么

凯瑟琳·约翰逊确实计算了约翰·格伦的轨道

电影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完全属实。1962年,宇航员约翰·格伦准备成为首位环绕地球飞行的美国人时,IBM的电子计算机却不断吐出不一致的数字。格伦对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一台不可靠的机器感到理所当然的紧张,于是提出了一个具体要求:“让那个女孩去核对一下数字。”

他指的是凯瑟琳·约翰逊。

“如果她说数字没问题,我就准备出发。”格伦如是宣称。这确实发生过。这位传奇宇航员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一位在种族隔离的美国南方工作的黑人女性数学家的计算结果。约翰逊手工核实了轨道数据,格伦顺利升空,美国也在太空竞赛中实现了一次巨大的飞跃。

女性确实被告知不能参加简报会

电影中,凯瑟琳请求参加一次太空计划简报会,却被工程师保罗·斯塔福德告知,女性通常不参加这种会议。这一情节反映了现实。真实的凯瑟琳·约翰逊回忆道:“我请求获准参加,他们说,‘嗯,女孩子通常不去这种会议’,我说,‘那,有相关的规定吗?’他们说,‘没有。’然后我的上司说,‘让她去吧。’”

她问是否有法律规定不能去。并没有。于是她还是去了。这很符合凯瑟琳的风格。

兰利的种族隔离法规是真实存在的

1943年,当黑人女性开始在弗吉尼亚州兰利园区担任“计算员”工作时,种族隔离不仅仅是一种社会惯例——它是州法律。独立的工作区,独立的食堂,独立的洗手间。一张食堂桌子上摆着一块硬纸板牌子,上面写着“有色人种计算员”——所指的并非机器,而是那些从事数学工作的黑人女性。

该电影所依据的原著作者玛戈特·李·谢特利证实道:“尽管她们刚刚开始从事这份全新的、非常有趣的专业数学工作,但她们依然不得不遵守州法律。”

玛丽·杰克逊确实成为了NASA首位黑人女性工程师

珍妮尔·梦奈饰演的玛丽·杰克逊,呈现的是一位真实的先驱人物。杰克逊于1951年受聘于兰利,在导师卡齐米日·恰尔内茨基(电影中改名为卡尔·齐林斯基)的鼓励下,攻读了工程学学位。她向汉普顿市申请与白人学生一同上研究生课程,赢得了诉讼,获得学位,并于1958年晋升为工程师——成为NASA首位黑人女性工程师。

好莱坞拍错了什么

凯文·科斯特纳饰演的角色并不存在(那场洗手间的戏也不存在)

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刻——凯文·科斯特纳饰演的艾尔·哈里森用撬棍砸毁“有色女士洗手间”牌子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首先,哈里森这个人物并不真实存在。导演无法获得肖像权来呈现真正的NASA主管,于是塑造了一个融合了三个不同人物特点的复合角色。其次,更重要的是,NASA兰利中心的种族隔离制度早在1958年NACA更名为NASA时就已终止——比电影主线故事发生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年。

一些评论者指责这部电影制造了一个不必要的“白人救世主”时刻。导演西奥多·梅尔菲为此辩护道:“需要有做正确事情的白人,也需要有做正确事情的黑人,总得有人做正确的事。”但根本问题依然存在:那场戏剧性的洗手间对抗场面,纯属虚构。

凯瑟琳·约翰逊并没有为了上厕所而跑半英里路

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画面之一——凯瑟琳冒雨穿越整个NASA园区,只为找到一间有色人种洗手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实际上,是玛丽·杰克逊经历了这份屈辱,当时她被分配到东区的一栋大楼工作,却找不到供黑人员工使用的洗手间。

那凯瑟琳呢?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兰利的洗手间是按种族隔离划分的。多年来她一直使用没有标示的“白人”洗手间。终于有人抱怨时,她干脆置之不理,继续使用离自己最近的那间洗手间。此事并未带来任何后果。

凯瑟琳曾说自己在NASA没有感受到种族隔离

这正是电影与真实凯瑟琳·约翰逊经历分歧最大的地方。电影中,她不断遭遇微冒犯、排斥和种族歧视。而在现实中,她曾对WHRO电视台表示:“我在NASA没有感受到种族隔离,因为那里的每个人都在做研究工作。你有一项任务,你就投入其中,把工作做好对你来说很重要……然后午餐时打打桥牌。我没有感受到任何隔离。我知道它存在,但我没有感受到它。”

这并不意味着种族歧视不存在——它显然是存在的。但电影为了戏剧效果,放大了职场中的冲突。

三位女性其实并非真正的密友

电影中凯瑟琳、多萝西和玛丽之间那种暖心的友谊——一起拼车、一起参加家庭聚会、在困境中彼此扶持——很大程度上是电影虚构出来的。时间线的压缩,让她们在现实中并未经历过的方式被强行拉到了一起。

多萝西·沃恩早在1949年就已成为主管——比凯瑟琳进入兰利工作还早了五年。这几位女性的职业生涯确有重叠,但她们并不一起拼车(凯瑟琳实际上是和她的邻居一起搭车),而且她们之间也远没有电影所呈现的那种紧密友谊。

时间线被压缩了十多年

电影从1961年开始,把所有情节压缩进大约两年的时间里。而实际上:

• 多萝西·沃恩于1949年成为NACA首位黑人主管
• 玛丽·杰克逊于1958年成为NASA首位黑人女性工程师
• 到1950年代末,东、西两个计算部门其实都已不复存在
• 凯瑟琳的许多成就,是跨越她33年职业生涯逐步取得的

那场警察拦车事件从未发生

那场紧张的戏份——三位女性的车在路上抛锚,遭到一名警察盘问——完全是虚构的,是为了展现黑人在吉姆·克劳法南方所面临的危险处境而创作的。这在叙事上很有效,但这并不是她们真实经历过的故事。

《隐藏人物》历史真实度评分:6/10

《隐藏人物》抓住了大局:凯瑟琳·约翰逊、多萝西·沃恩和玛丽·杰克逊确实是真正的先驱者,她们在应对种族隔离带来的种种屈辱的同时,为美国的太空计划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她们的成就是真实的,她们的才智是真实的,她们的故事也理应被讲述。

但这部电影大幅度地将她们的职场经历戏剧化,虚构了一些人物和冲突,把跨越十年的历史压缩进两年之内,还制造了一个从未发生过的“白人救世主”时刻。最值得注意的是,它把凯瑟琳·约翰逊塑造成了一个所遭遇的公开歧视,远比她本人所描述的更为严重的形象。

真正的凯瑟琳·约翰逊——她于2020年以101岁高龄去世,曾从巴拉克·奥巴马手中接过总统自由勋章——或许会感激她的故事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关注。但她可能也会挑起眉毛,对自己被塑造成冒雨奔跑、寻找一间她实际上从未需要寻找的洗手间感到诧异。

有时候,真相远比好莱坞所能承受的更为复杂微妙。这些女性根本不需要虚构的障碍才能成为英雄。她们真正的成就——手工计算、与早期计算机结果相互验证、赢得宇航员的信任——已经足够非凡。

数字不会说谎。它们从来不会。

关于另一部经受住史实检验的NASA题材电影,可参阅我们对尼尔·阿姆斯特朗传记片的核查文章《登月第一人》对照历史。《阿波罗13号》真实度审视一文则探讨了朗·霍华德这部惊悚片对真实危机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