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旅行者的占领时期东京指南（1946年）

日本于1945年8月15日投降。到8月30日，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已在厚木机场降落，并入住横滨的格兰大饭店。数周之内，他的司令部便迁至东京丸之内区的第一生命保险大楼，隔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正对着皇居。这样的安排并非偶然。盟军占领的最高统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如今已凌驾其上的天皇的视线之内。

1946年的东京是这个星球上最超现实的城市。它同时是一片废墟、一处工地、一场社会实验，也是一个正努力弄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的幸存有机体。1944年至1945年间美军的燃烧弹轰炸摧毁了这座城市约65%的区域。留守的居民生活在可以宽厚地称为"临时性"的境况之中。然而这座城市仍在运转、重建、交易，能笑的时候就笑一笑，并且正在消化任何一个社会曾在和平时期被要求接受的最为彻底的政治转型之一。

以下是造访这座城市的实用指南。

首先，理解你即将踏入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处旅游目的地。1946年的东京，外国平民极为罕见。日本正处于军事封闭状态。理论上，进入这里需要盟军最高司令部（SCAP）的授权。你最好的身份掩护是美国记者、救援工作者，或与占领当局管理机构有关联的随行平民。如果你是欧洲人或英联邦成员，一份相应的盟国新闻证件也可以。如果你说日语、外貌也是日本人，情况会复杂得多，因为日本平民和美国宪兵都会要求你说明来历。

你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灰烬、潮湿的木料、烧炭做饭的气味，以及一座刚刚经历大火、又无力彻底清理的城市所特有的那种气息。旧城区大片区域如今已成了空地，瓦砾被清理或推平，木造棚屋和临时住所占据了曾经密集的居民区。

你其次注意到的是美国军队。它们无处不在。吉普车穿梭于十字路口。宪兵在银座巡逻。士兵们聚集在占领当局为其人员设立的临时军人服务社商店和娱乐设施周围。美军制服与日本平民破旧、打着补丁的衣物之间的反差，正是1946年这座城市视觉语言的核心。

服装与身份掩护

如果你以隶属占领当局的美国平民身份出现，遵循1940年代中期通行的标准平民装束即可：男性穿商务西装或运动外套配长裤，女性穿套装裙或连衣裙。不要花哨，剪裁也不要带明显的战后风格。美军剩余物资服装在黑市上流通极快，所以你的穿着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引人注目。

如果你想在日本人聚居区更自由地行动，又不至于立刻被认出是外国人，一套日本工人或劳动者的装束——深色长裤、朴素的深色外套、一顶布帽——是个选择。没有流利的语言能力，你依然无法冒充日本人，但比穿西式服装会少招来一些第一时间的注意。

随身携带香烟，永远带着。美国香烟是1946年东京的第二货币。一包幸运牌香烟能换来一顿饭、一趟车、一个房间、一次引荐。日本香烟也存在，但是限量配给的；美国香烟更受青睐。即便你不吸烟，香烟也是你最实用的通用交换媒介。

出行方式

东京的有轨电车系统部分恢复运营。有些线路自燃烧弹轰炸后已经修复，另一些仍处于停运状态。连接东京与横滨及其他城市的列车正在运行，虽然拥挤且有时并不可靠，但确实在运行。作为一名与占领当局有关联的平民，乘坐这些列车不会遇到太大困难。

不要指望能叫到西方意义上的出租车。供平民使用的私家车寥寥无几。存在的是各种临时交通方式：自行车拉动的人力车、手推车，以及在美军控制区域内，一些愿意搭载看起来合乎身份的占领当局平民的吉普车司机。

步行是最可靠的方式。1946年的东京比你想象中要小，因为它的大片区域如今都已成了平地。你可以在三十分钟内从上野走到银座，穿过曾经密集的居民区，如今已是一片空旷。

三个你必须造访的地方

上野黑市

上野站位于城市北部，周围环绕着你所能见过的最大规模的临时市场之一。数以百计的摊位——许多不过是折叠桌上搭一块防水布——出售从重新包装的美军C型口粮到走私清酒、被盗药品、布料和黑市香烟等各种商品。市场的经营者中，有已经复员的日本士兵，有曾作为战时劳工被带到日本、如今与日本政府或占领当局都没有特定关系的朝鲜和台湾居民，还有其他各类经营者——对他们来说，从战时经济转向战后经济的过渡相对自然。

早上前往。带上香烟用作交易。不要携带超出需要的现金。如果你有新闻证件，让它保持可见。这个市场运作在一片灰色地带，日本警方和美国宪兵大体上都对其保持容忍，因为如果没有它，相当一部分东京人口将直接面临饥饿。将相机对准市场会招来注意；给任何人拍照前请先征得同意。

第一生命大楼的麦克阿瑟司令部

位于日比谷大道上的第一生命保险大楼，是占领当局的神经中枢。麦克阿瑟每天早晨都会以钟表般的精准，从美国大使馆乘车队前往这栋大楼。通常会有一群日本平民聚集在人行道上观看他抵达。他不会理会他们。他们仍然鞠躬致意。这一日常仪式——战败的人群注视着胜利者经过——已经成为1946年东京最具代表性的画面之一。

如果你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就可以从人行道上观察这一幕。这个场景比任何简报文件都更能说明占领当局的权力格局。

银座

1946年的银座已不再是战前的模样，也尚未成为战后将会呈现的样子。战前的百货公司部分被炸毁；有些正以缩减规模运营，或已被改作他用。但这条宽阔的街道依然存在，也是这座城市最富视觉活力的街道：日本平民穿着修补过的衣服，美国大兵四处寻找娱乐，街头小贩，以及偶尔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的西方记者，共同构成了这里的图景。

夜晚，在美军士兵酒吧和娱乐场所周边，你会看到日本媒体和占领当局社会服务档案中所称的"潘潘"女性——这个词涵盖了从纯粹的交易性接触到大兵与日本女性之间较为长期的关系等各种各样的关联。其中的道德复杂性显而易见，不要将其简单化。这些女性是在一座正规经济对普通民众几乎已经停摆的城市中，做着她们不得不做的事。

该吃什么、喝什么

作为依附于占领当局的外国人，你的摄食状况远远好过东京的日本居民——1946年初，后者的官方配给热量运行在每日不足一千大卡的水平。占领当局的设施和食堂提供美式食物，营养虽足够，但烹饪水准乏善可陈。

如果你与日本居民一同用餐，请谦逊地分享。拒绝别人递来的食物是一种冒犯；接受超出小份的分量则更糟。米饭、味噌汤和腌菜是大多数家庭所拥有的一切。鱼，如果能找到，已是奢侈品。豆腐和大豆制品填补着空缺。

只饮用来自占领当局认可来源的水。这座城市的供水基础设施部分受损，污染是真实存在的风险。煮沸过的水、绿茶，以及来自官方渠道的啤酒，是你安全的选择。清酒也存在，但1946年其生产质量参差不齐，有些非法私酿并不安全。

不该做的事

不要拍摄天皇的皇居、美军设施，或任何看起来可能是军事设施的东西，即便是无意之举。宪兵行动迅速，事后的文书麻烦并不值得。

不要在日本警察或美国宪兵面前进行任何看起来像黑市交易的活动。市场的容忍是真实存在的，但并非没有限度。一个外国人公开购买黑市商品，比日本平民做同样的事更容易招来官方关注。

不要直接向任何日本人询问关于天皇、战争或投降的问题。无论他们私下持何种看法，这些都不是1946年东京任何人愿意与外国陌生人讨论的话题。公开的姿态是接受与配合占领当局。私下的看法则要复杂得多，也脆弱得多。请尊重这条界限。

你不该错过的东京

1946年东京最奇特之处，在于它如此地充满生机。这座城市在不到一年前遭受了灾难性的毁灭。人口正忍受饥饿，冬天寒冷难耐，生活在临时搭建的环境中。他们国家整个政治与法律框架，正被外国占领者重新书写。然而市场照常开放，有轨电车照常运行，孩子们在清理出的瓦砾堆上玩耍，还有余粮可以供应的餐馆都在照常营业。

如果你只盯着废墟看，很容易错过1946年东京身上的某种东西：一座城市正在决意求生，而且不止于求生。从这场占领中诞生的那个特定版本的日本，将成为二十世纪最非凡的经济与社会转型之一。你此刻正站在这一切的起点，置身于灰烬与烟草的烟雾之中，置身于一个被要求变成另一个模样、却还来不及变成任何模样的民族所保持的、小心翼翼的鞠躬礼节之中。

若想了解其他处于占领或剧烈政治转型之下的城市的时间旅行指南，请参见被占领的巴黎，1942年和斯大林治下的莫斯科，1937年。

轻装出行。让你的证件保持可见。出发前，按当时的汇率多备些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