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指南：1750年旧制度时期的巴黎

你来对了城市，也来对了年代。就当时的西方世界而言，1750年的巴黎无疑是智识活动最令人振奋的地方，且遥遥领先。德尼·狄德罗正在一间租来的公寓里编纂《百科全书》第一卷。伏尔泰正从他因言获罪、无法安身立命的祖国之外流亡地写作。让-雅克·卢梭刚从日内瓦抵达，尚未构想出那些日后将席卷这场革命的思想。乔弗兰夫人与杜德芳夫人的沙龙正如火如荼地运转着。这个世界正在以法语被重新塑造，而这座城市，正是这场重塑运动的工厂车间。

同时，这里也肮脏不堪、危险重重，气味犹如一头已经死去数日的大型动物。你需要做好准备。

认清方向

1750年旧制度时期的巴黎人口约为55万，是欧洲两三座最大城市之一，被古老的城墙以及正在城市边缘修建的新税收关卡围成一个大致椭圆形的区域。这里的人口密度远超你的想象。建筑沿着狭窄的中世纪街道拔地而起，高达六七层，而这些街道从未被设计用来承受如今这般数量的行人、马匹、马车、轿子与牲畜。

塞纳河由东向西横贯城市中心，河中央的西岱岛上坐落着巴黎圣母院、旧王宫建筑群，以及一片拥挤如迷宫般的住宅区。位于卢浮宫以北、隶属于王室奥尔良分支的皇家宫殿（Palais-Royal），是这座城市最接近“公共知识广场”的地方——它的拱廊街内遍布书店、咖啡馆与形形色色的商贩，任何时刻都可能有人在此争论不休。

卢浮宫本身在1750年并不是一座博物馆。它一部分被王室行政机构占用，一部分用作王室资助艺术家的住所，还有一部分被弃置给擅自占用者。位于西南方约二十公里处的凡尔赛宫，才是路易十五宫廷真正的所在地。自1682年路易十四将宫廷迁往凡尔赛以来，巴黎已有近七十年未曾有过常驻此地的君主，因此这座城市与自己国王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颇为抽象。

如何在街头生存下来

1750年巴黎生存的第一条法则是：只要能安排，就尽量在白天出行。这座城市确实有街灯——悬挂在主要街道中央绳索上的油灯——但覆盖范围并不完整，灯也时常无缘无故熄灭。切穿主街之间的小巷与通道，到晚上九点便已一片漆黑，且十分不宜久留。抢劫在这里司空见惯，而巡夜队却并不常见。

第二条法则是：当大型车辆驶近时，要及时避让到路边。左岸与右岸的主要街道——圣安托万街、圣雅克街、圣奥诺雷街——承载着大量的马车、轿车交通，偶尔还有被赶往中央市场的牛群。行人在任何实际意义上都没有路权可言。人们被马车撞伤，甚至偶有丧命的情况发生。

若你负担得起，任何超过几个街区的行程，都应雇一辆“菲亚克”（fiacre）——一种马拉出租轿车。或者就快步走在阴沟一侧，那里是行人被默认分配的位置。如果你珍惜自己的外套，就千万不要走在任何铺石路面的正中央。

这里的气味浓烈而持久。塞纳河被用作一切用途：饮用水取水口、洗衣场所、废物处理场，以及圣马塞尔郊区处理动物皮革的制革作坊——那里散发出的气味，在现代世界中除了一座运转到崩溃临界点的加工厂之外，恐怕再无可比拟之物。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里混杂着雨水、马尿、厨房垃圾，以及从楼上窗口倾倒下来的便盆内容物。倾倒之前会有一声警告的呼喊——“小心水来了”（Gare l'eau）——但这声警告并不总能及时传到你耳中。

去哪里吃喝

咖啡馆将是你的好朋友。位于“旧喜剧院街”上的普罗科普咖啡馆（Café de Procope）是最古老、也最负盛名的一家：始建于1686年，供应咖啡、茶、巧克力、柠檬水与简餐。伏尔泰是这里的常客，让-雅克·卢梭亦是如此。本杰明·富兰克林日后也将成为这里的常客。顾客群体混杂着资产阶级专业人士、作家、对面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以及那些捧着一杯咖啡能磨蹭上整整三个小时、一边讨论自由意志或财政政策的学生们。

咖啡是启蒙运动的智识燃料。到1750年，咖啡馆已经成为巴黎的信息基础设施：新闻在此被朗读，小册子在此流通，而关于哲学的讨论也逐渐延伸到对政府的议论，其直接程度是在凡尔赛宫绝无可能出现的。警方深知这一点，早已在主要咖啡馆中安插了眼线。请默认自己正被人窃听，并据此调整你对国王的言论分寸。

若想吃点正经的东西，可以找一家“熟食铺”（traiteur）——这类店铺出售现成的菜肴，可外带，也可堂食。中央市场（Les Halles）出售面包、蔬菜与鱼类；面包颜色深、分量足，构成了大多数巴黎人饮食的主体。若有人邀你到私人家中而非公共场所用餐，务必接受。即便是1750年巴黎一个普通资产阶级家庭的厨艺，也很可能胜过公共餐馆所能提供的水准。

葡萄酒比咖啡便宜，也远比生水安全得多。喝葡萄酒吧。

智识圈的景象

如果你有任何机会跻身资产阶级或贵族圈子，沙龙便是你的目的地。位于圣奥诺雷街的乔弗兰夫人，自1730年代起便延续着每逢周三为作家与艺术家举办晚宴的传统。狄德罗、达朗贝尔、爱尔维修，以及正在编纂《百科全书》的哲人们，都能在此觅得踪影。她为人务实、办事干练，对任何争议都毫不动摇，这正是人人都渴望获邀的原因。

位于圣多米尼克街的杜德芳夫人，则主持着一场更为贵族化、文学气息也更为犀利的聚会。她正逐渐失明，对情感一事深怀怀疑，却与瑞士边境那头的伏尔泰保持着一种在任何公开信函中都无法想象的坦率通信。她的沙龙比乔弗兰夫人的更为机智风趣，同时在社会立场上也更为保守。

《百科全书》项目——狄德罗自1745年开始编纂，第一卷将于1751年出版——是这十年间最核心的智识事件。它试图将人类的全部知识——科学、工艺、哲学、技术——汇编于一部有条理的巨著之中，同时也是一场针对宗教权威与专断政治权力持续不断的挑战。教会与王室审查机构对此心知肚明，早已如坐针毡。到1759年，《百科全书》将被正式查禁，只能通过瑞士与法国各省一张地下印刷网络继续出版发行。

政治与危险

路易十五自1715年起便一直在位。1750年他四十岁，仍具备果断行事的能力，但日益受到他的首席情妇蓬帕杜夫人的影响——她同时也是一位真正的政治操盘手，也是启蒙运动作家们的赞助人。这个政府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暴政，但专断权力的运作机制却真实存在。

“密札”（lettre de cachet）是一种加盖国王印玺的王室令状，可未经审判、且不设期限地将人监禁。它被用来对付政治与宗教异见人士，但同样也被一些家庭用来监禁令其不便的亲属。伏尔泰曾于1717年，以及1726年因其文字著述两度短暂被关押于巴士底狱。你可以从城市东侧望见的巴士底狱塔楼，用来关押政治犯，条件尚算舒适（他们被允许携带仆役与家具），但却是无限期的关押。切勿以自己的真名撰写批评政府、教会或权贵的小册子。

警务由警察总监一职统辖，这一职位集公共治安、审查执行与政治情报于一身。1750年，巴黎大约有一千名警察——听起来还算合理，直到你想到这座城市有五十万居民。实际上，大部分治安维护工作是通过邻里层级的等级秩序与一种可见的社区文化非正式完成的。警方关注的重点，与其说是普通犯罪，不如说更偏重于政治上的危险分子。

离开之前

去皇家宫殿花园（Jardin du Palais-Royal）走走。沿塞纳河码头散步，那里的书商已经摆摊数十年，你可以在此找到官方书业不会经营的地下小册子。看一看巴黎圣母院的正立面——在1750年，它依然完好无损，正常使用中，其滴水兽与中世纪石雕工艺，此时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去法兰西喜剧院看一场演出，莫里哀与拉辛的剧作仍在定期上演，而观众们参与其中的热情，正是那些没有电视可看的人们所特有的投入。

在面包骚乱到来之前离开吧，它正在路上。

关于那些变化速度超出居民自身认知的城市，更多生存指南请参阅我们关于鼎盛时期威尼斯共和国以及穿越时空指南：1773年革命前夕波士顿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