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回形针行动与美国的纳粹科学家

档案封面看上去就像归档室里的一场意外：一枚回形针别在文件夹上，标记出需要再次审查的对象。而实际上，这个小小的文具细节，决定了哪些德国工程师能拿到通往美国的门票，哪些则要被留下来面对战争罪行审判。解密档案如今揭示出，这种筛选究竟经过了多么刻意的安排，其中又有多少内容在过程中被悄悄改写。

华盛顿不愿被人细究的秘密

回形针行动是美国政府在第三帝国崩溃后，用以甄别、招募并安置德国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计划，将他们纳入美国的军事研究，最终也纳入民用太空计划。这项计划的保密程度，其实并不在于招募本身是否发生。记者和国会议员大体上都知道德国专家正被引进美国。华盛顿真正想要保密的，是名单上具体有谁，以及在官员们把细节磨平之前，他们的党卫军和纳粹党档案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由陆军部制定的公开政策明文规定，禁止招募任何「不仅仅是名义上参与」纳粹党活动、或有可能被列为战争罪嫌疑人的人员。解密档案显示，负责审查的官员们常常把这项政策当作一道需要绕开的障碍，而非一条需要执行的规定。

起源：一场与苏联的赛跑

这项计划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当时美国、英国和苏联的军队都在争分夺秒，抢在对手之前占领德国的火箭、航空和化学武器研究基地。争夺的核心奖品，是V-2火箭背后的团队，这是世界上第一种远程弹道导弹，在波罗的海沿岸的佩内明德研究基地研发，技术负责人正是沃纳·冯·布劳恩。

美国情报官员迅速行动，在苏联红军逼近之前，抢先控制了冯·布劳恩的团队，以及数以吨计的V-2零部件和技术文件。最初的招募行动代号为「阴天行动」，后来改名为「回形针行动」，据说得名于附在获准加入美国计划的科学家档案上的那一枚枚回形针。

当时给出的理由很直接：与其让这些专业技术为苏联所用，不如让它为美国所用，而更好的选择是，这些专业技术根本不该就此凭空消失、或转而为敌对势力所用。解密的授权备忘录中所描述的行动依据，与其说是对招募对象本人的钦佩，不如说更多是这种冷战逻辑。

苏联方面也在打着同样的算盘。在后来被称为「奥索阿维亚希姆行动」的计划下，苏军在自己的占领区内搜罗德国技术人员，其中包括曾从事火箭研究和轻武器研发的专家，并将他们运往东方。双方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理解这场角逐：战争已经结束，但那些建造出第三帝国先进武器的工程师们，如今已成为需要争夺的资产，而不再仅仅是有待处理的前敌人。

这项行动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联合情报目标局负责监督招募工作，通过军事情报部门在被占领的德国境内搜寻科研人员及其研究档案。招募对象获得合同、住房安排以及通往美国居留权的路径，起初在包括德克萨斯州布利斯堡在内的设施中于军方监督下工作，随着计划逐渐成熟，后来转入更为长期的岗位。

审查本该过滤掉坚定的纳粹分子以及任何牵涉战争罪行的人。但根据数十年后公开的档案，实际情况是，相当一部分招募对象的安全档案被人删改，以删除或淡化其纳粹党党内职级、党卫军军衔以及与强迫劳动行动之间关联的相关记载。冯·布劳恩本人在战时就持有党卫军军衔，而他的美国档案中并未着重提及这一事实。

到这项计划收尾之时，一千多名德国专家，在许多情况下连同他们的家属，已被安置到美国定居。其中火箭技术最受瞩目，但招募对象也进入了航空医学、制导导弹系统、空气动力学和化学研究等领域，分布在陆军、海军和空军的各类设施以及私人承包商之中。有些人最终从事的是相对不起眼的国防承包岗位。另一些人，尤其是冯·布劳恩身边的火箭团队，则走进了美国导弹和太空发展事业的核心，先是为陆军研发红石导弹和丘比特导弹项目，最终打造出了将阿波罗计划宇航员送上月球的土星五号火箭。

冯·布劳恩本人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归化为美国公民，除了技术工作之外，他还成为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公众人物，出现在关于太空旅行的电视特别节目中，并为迪士尼有关未来太空飞行的节目担任顾问。等到NASA在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设立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时，他已成为该中心的主任，一位前党卫军军官，如今成了这家机构最雄心勃勃的工程项目的公众代言人。解密档案清楚表明，他人生的这第二幕并非仅仅出于才华的偶然。这正是一项招募计划刻意追求的结果，其目的正是要将战时的武器专业知识，转化为和平时期乃至最终飞入太空轨道的成果。

诺德豪森的问题

回形针行动故事中最令人不安的核心，并非V-2火箭本身，而是它在战争最后一年被建造的地点。这种导弹的生产被转移到诺德豪森附近的米特尔维克地下工厂，工人由附近的米特尔堡多拉集中营提供的强迫劳工组成。那里的条件极为残酷，据估计有数万名囚犯因饥饿、疾病、体力衰竭以及与生产活动相关的处决而死亡。研究这家工厂产出的历史学家指出了一个残酷的算术：建造V-2火箭而死去的人数，似乎比这种导弹最终在伦敦和安特卫普造成的死亡人数还要多。

亚瑟·鲁道夫曾在米特尔维克担任生产经理，后来又成为NASA土星五号计划的关键人物，他是与这段历史关系最为直接的案例。在他被招募的数十年后，司法部调查人员重新审查了他的战时记录。鲁道夫没有选择面对剥夺国籍的审判，而是在1984年同意离开美国并放弃美国国籍。冯·布劳恩于1977年去世，未能活着面对类似的清算，传记作者们至今仍在争论，他对工厂内的实际状况究竟知情到什么程度，又在多大程度上得以在书面记录上撇清自己的责任。

曝光：档案公开于世

数十年间，回形针行动审查过程更为完整的图景，一直深埋在机密和半机密的档案之中。20世纪末的调查性报道，借助《信息自由法》申请以及对前情报官员的采访，将那些被粉饰过的档案推向了公众视野，迫使政府承认，针对那些被判定「过于重要、不容失去」的科学家，审查标准曾被悄悄放宽。

1998年的《纳粹战争罪行披露法》加快了这一进程，该法要求联邦机构审查并公开整个情报界持有的纳粹时期相关记录，包括与被招募科学家有关的材料。后来的这批解密材料证实了调查记者早已报道过的大部分内容：一旦招募对象的技术价值被判定足够高，审查过程就会被当作可以商量的事项来对待。

档案怎么说，以及尚未厘清的部分

解密档案证实了这个曾经听起来像是阴谋论的故事的整体轮廓：美国明知情况地招募了拥有确凿纳粹背景记录的科学家，淡化处理了他们的安全档案，以便让他们通过一项本该将这类招募对象排除在外的政策审查，并将他们的专业知识直接融入了美国的火箭事业，最终成就了那项将人类送上月球的技术。档案还证实，至少有一位关键人物，也就是鲁道夫，后来被美国调查人员认定其战时记录严重到足以令其失去公民身份，而非接受审判。

档案未能厘清、大概也永远无法厘清的，是对个人良知的一个清晰定论。冯·布劳恩究竟知道米特尔维克工厂里的情况到什么程度，又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在一千多名招募对象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信奉他们所服务的意识形态，又有多少人只是像战后那句话所说的，「不过是搭上了技术的顺风车」？据称部分人事档案多年来存在缺失或已被销毁，情报界对个别招募对象的内部判断，也远比公众所期望的要单薄得多。

而毫无争议的是最终结果。那些造出了一件专为恐吓欧洲城市而设计的武器的专业知识，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最终将美国宇航员送上了月球表面。关于这些专业知识最终成就的那项任务，另请参阅我们对《登月第一人》和《阿波罗13号》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