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杀手理论：连环谋杀，还是悲剧性的巧合？

据两名退休的纽约市侦探称，大约在20世纪90年代的某个时候，一群杀手开始猎杀一种非常特定类型的受害者：年轻、男性、白人、体格健壮，几乎总是大学生，几乎总是最后一次露面时正离开酒吧，几乎总是数周后被发现陈尸河中。

这两名侦探将凶手称为"笑脸杀手"，这个名字借用自他们所说的、出现在美国数十处溺水现场附近水边的涂鸦。从联邦调查局到地方执法机构，各方都审查过这些证据，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里并不存在某种模式，只有悲伤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形状。

两种立场可能都各有几分道理，而这正是本案成为美国真实犯罪史上最难以定论的案件之一的原因。

侦探及其理论

凯文·加农在纽约警察局工作了二十多年，于20世纪90年代末退休。他和同事安东尼·杜阿尔特大约在2008年开始构建这一理论，起因是加农受雇复查帕特里克·麦克尼尔（Patrick McNeil）的死亡案件——这名福特汉姆大学的学生于1997年2月从曼哈顿一家酒吧离开后失踪，六周后在东河中被发现。

麦克尼尔的案件以及加农随后调取的其他案件中，令加农印象深刻的是它们之间的相似性：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往往偏向精瘦运动型的体型，在同类场景、同类时段消失，数周或数月后在最近的通航水域被发现。尸检通常显示血液酒精含量偏高，官方结论均为意外。

加农和杜阿尔特认为，其中数起溺水案件显示出别的迹象：镇静剂使用的证据、与被动跌入水中不符的挣扎痕迹，以及打捞地点远在受害者失踪地点上游——他们认为这表明尸体曾被转移并被人为重新投入水中。他们还整理了据称在数十处打捞地点附近发现的笑脸涂鸦，声称同一图案以可疑的频率反复出现。

该理论于2008年被媒体报道后引起了全国关注，此后加农持续扩充案卷，最终在超过25个州识别出40多名疑似受害者。

最引人注目的案件

克里斯·詹金斯。 2002年万圣节，明尼阿波利斯。21岁的詹金斯当晚打扮成美洲原住民与朋友在酒吧庆祝节日。监控录像显示他在午夜过后独自离开，朝密西西比河方向走去，随后再无踪迹。四个月后，也就是2003年3月，他的尸体浮出河面，最初的裁定是意外溺水。

但这一最初裁定并未成立。2006年，亨内平县的调查人员复查了此案，并根据尸体状况以及詹金斯曾告诉朋友他会在外面等他们这一事实，将案件重新归类为他杀。詹金斯的父母聘请了加农，加农得出结论认为詹金斯曾被下药并被抛入河中。案件被重新开启，但始终未能侦破。

乔希·吉蒙德（Josh Guimond）。 2002年11月，明尼苏达州圣约翰大学。20岁的吉蒙德在离开校园一场聚会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使他的案件在最基本的意义上仍属真正的悬案。此案曾被与笑脸杀手理论联系在一起，但由于没有尸体，法医方面的线索完全空白。

丹尼·戈尔曼（Danny Gorman）。 2013年2月，芝加哥。23岁的戈尔曼在城市西北部失踪，数周后其尸体在芝加哥河中被发现。他的血液酒精含量极高，死因被裁定为意外。加农对此持异议。

梅纳宁·赫尔（Menaning Her）。 2018年，威斯康星州拉克罗斯。拉克罗斯是密西西比河畔的一座城市，与同类城市相比，年轻男子溺水身亡的比例异常之高——这一现象在21世纪初拉克罗斯法医病理学家的研究中已有记载。当地调查人员将这一比率归因于浓厚的酒吧文化、平坦的河岸地形以及水边照明和护栏不足这三者的危险组合。加农则将其归因于别的原因。

调查人员和科学家怎么说

联邦调查局自2008年以来一直坚持的立场是，笑脸杀手理论缺乏证据基础。其核心反驳并不复杂。

第一，饮酒后的年轻男子溺水身亡的情况极为常见。有关酒精相关溺水死亡的研究一致显示，18至25岁的男性所占比例明显偏高，在美国此类死亡事件中占比超过一半。加农所援引的潜在案件数量并非异常庞大，而是与基线意外死亡率的预期大致吻合。

第二，笑脸涂鸦无处不在。它是世界上最常见的非正式公共艺术形式之一，出现在桥下、河岸、桥墩、墙壁、垃圾箱上，遍布美国的每一座城市。在美国一座中等城市的河边报告发现笑脸涂鸦，大致相当于报告说这座城市有红绿灯——这个标记本身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第三，加农在个别案件中所引述的犯罪迹象，在多数情况下都未能经受住独立法医病理学家的审查。溺水受害者血液酒精含量偏高是常态；在夜间快速流动的水中落水所留下的创伤迹象也很常见；尸体被发现的地点远离失踪地点，也是河流水流和尸体腐烂过程共同作用下有据可查的现象。

圣克劳德州立大学的犯罪学家李·吉尔伯森（Lee Gilbertson）最初曾与加农合作，后来则与该理论保持距离，表示他无法用现有证据支持这一理论。

是什么让这一理论持续存在

从统计学角度而言，联邦调查局的结论很可能是正确的。这些年轻男子中的大多数，几乎可以肯定是独自一人、醉酒之后，在黑暗中于水边意外身亡。

但"大多数"不等于"全部"。

克里斯·詹金斯案被重新归类为他杀是真实存在的，并已载入官方记录。拉克罗斯的溺水率确实困扰了当地法医调查人员多年。在加农名单上的少数案件中，毒理学检测结果异常到连主治病理学家都将其标注为无法解释。而这些男子的家属，通常并非阴谋论者——他们只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之所以聘请加农，是因为对他们儿子或兄弟死亡的官方调查大约只持续了三天。

这里还存在一种特定类型的冷案偏差在起作用。饮酒后年轻男子的溺水死亡案件，通常会被真正超负荷工作、且面对没有任何加害者物证的现场的调查人员迅速归档处理。水会摧毁几乎一切证据。"醉酒、跌落、溺水"这一结论往往站得住脚，也几乎总是很快被采纳。这并不意味着它总是错的，但确实意味着，如果其中有少数死亡案件实际上是他杀，现有的调查体系并没有能够侦破它们的能力。

疑云的地理版图

即便是怀疑者也难以完全解释的一个特点，是拉克罗斯的案件聚集现象。1997年至21世纪初，人口约5万的中等大学城拉克罗斯，在大约五年内有九名年轻男子溺死在密西西比河中。当地卫生官员和法医病理学家曾委托开展研究，试图弄清为何拉克罗斯年轻男子的溺水率远高于同类城市。

他们的结论聚焦于情境因素：这座城市河岸地势平坦易于进入、水边照明不足、河边酒吧密集，以及步行醉酒回家而非叫出租车的文化习惯。当地随后安装了护栏、改善了照明，并发起了酒精安全宣传活动。溺水率随之下降，这似乎证明了环境因素解释是正确的。

加农并不认同。他曾亲临现场，至今仍在研究那些案卷。

现状如何

作为一个整体框架，笑脸杀手理论几乎可以肯定是错误的。一个协调一致的连环杀手团伙在25个以上的州活动三十年，却没有留下任何串谋的法医证据，没有线人，没有一名被捕成员曾开口交代——这已经超出了任何合理的可信度门槛。

但加农名单上的每一起溺水案件是否都是意外，则是另一个问题，无法凭空断言。连环杀手确实存在——长岛连环杀手就曾在距离一条主要高速公路仅数英里的地方，隐匿作案长达二十年之久。美国城市中的年轻男子偶尔确实会在河边被谋杀。法医偶尔也确实会在后来被认定为他杀的死亡案件上做出错误判断。克里斯·詹金斯恰好就是这样一起案件。

那些仍然相信凶手夺走了自己儿子生命的家庭，并非妄想症患者。他们所站的位置，恰恰最贴近美国在调查那些看似意外的死亡时存在的真正漏洞——正是同样的漏洞，让得克萨斯杀戮场悬而未决长达五十年之久。究竟是一场阴谋填补了这一漏洞，还是这仅仅是个人失误与悲剧性巧合交织而成的结构性问题，现有的证据无法给出答案，而那可能承载着答案的河水，早已流向远方。